上午在高等检察厅整理完手中的归档材料后，下午，裴云便独自一人开车前往了首尔地方检察厅。
对于这个自己去年工作过的地方，裴云心里并没有多少可留恋和怀念的情感。
在他眼里，这里无非是他履历上的一站罢了。
当他的身影穿过大厅时，不少正在忙碌的检察官和事务官都抬起了头。
其中不乏过去曾与他在一个部门共事过的同僚，看到裴云走进来，这些人的脸色变得极其复杂。
短短时间内，裴云不仅被调到了高等检察厅，更是直接坐上了特别行动组组长的实权位置。
如今的他，与这群还在地方检察厅泥潭里挣扎的人相比，仿佛已经身处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但在半岛严苛的秩序与前后辈文化压迫下，哪怕心里再怎么不平衡，他们见到裴云时，依然只能恭恭敬敬地站直身体，低头问好。
裴云并不是来跟他们叙旧的。
面对那些各怀心思的问候，他只是面无表情地略微颔首，便径直走向电梯间，连眼神都没有多作停留。
直到裴云的背影彻底消失在电梯门后，大厅里原本压抑的气氛才解冻。
几个原本低头哈腰的同僚立刻收起恭敬的嘴脸，语气酸溜溜地吐槽起来：
“哼，不就是运气好被调去高检了吗？装什么装，有什么了不起的。”
“就是，连正眼都不看我们一下，看把他能的，真以为自己一步登天了……”
“咳！”
突然，一声轻咳打断了他们的议论。
几人抬头看到来人，脸色微微一变，瞬间闭上了嘴，假装若无其事地散开。
金美珠抱着一叠厚厚的跑腿文件从外面走进来。
从周遭同僚那酸腐言论和只言片语中，她立刻猜到裴云回来了。
看他上楼的方向，应该是去见部长了。
金美珠停下脚步，看着空荡荡的电梯口，在心中轻轻叹了口气。
自打裴云升调去高等检察厅之后，她在地方检察厅的日子就一天比一天难过，处于一种被边缘化和架空的状态。
虽然她只是一名普通的事务官，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裴云在办案时雷厉风行，得罪了厅里太多保守派和高层。
在他离开后，那些无处宣泄的冷落和排挤便顺理成章地落在了她这个曾经的下属身上。
现在的她几乎无事可做。
厅里迟迟不给她指定负责的检察官，也不分配任何实质性的案件调查工作。
每天只是安排她穿梭在各个科室之间跑腿，干些连实习生都不屑于做的杂活琐事……
电梯在顶层停下。
裴云穿过安静的走廊，径直走到姜东旭的办公室门前，抬手轻轻敲了敲门。
“请进。”
听到里面的回应，裴云推门而入。
坐在办公桌后处理文件的姜东旭抬头看到来人，脸上闪过一丝惊讶，随即放下了手中的钢笔：
“你怎么过来了？高等检察厅那边不忙吗？”
裴云关上办公室门走上前去：“部长，新年快乐，高检那边这两天刚开工，手头暂时还没接新案子，所以抽空过来看看您。”
见裴云特意来看自己，姜东旭心情不错。
他没有摆丝毫长官的架子，笑着从大班椅上站起身来，一边招呼裴云坐在沙发上，一边走到咖啡机前亲手给裴云泡了一杯热咖啡。
“你啊。”
姜东旭将咖啡递给裴云，在对面坐下，语气中满是感慨与欣慰。
“虽然我早就知道你小子有能力，但也确实没想到，你这才刚进高检没几天，就把顺洋集团那件卡了很久的烫手山芋给硬生生办掉了。”
裴云接过咖啡，无奈地笑了笑：
“我也是被逼无奈，刚过去第一天上面就给了那么大的压力，直接塞过来这么一个敏感的大案。”
“办得好那是理所应当，没有额外奖励，办不好恐怕立刻就要卷铺盖走人，我没得选，只能全力以赴了。”
听完裴云的吐槽，姜东旭哑然失笑，叹道：
“呵，确实是高检那群老狐狸一贯的风格啊。”
接下来，裴云顺着话茬与姜东旭聊起了高等检察厅内部的一些琐事与官场轶闻。
他语言风趣又不失克制，将高检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老家伙们私下里的固执与刻板描述得栩栩如生，逗得姜东旭连连摇头大笑。
然而，等气氛融洽到了顶点时。
裴云这才从大衣内侧口袋里掏出了一张折叠整齐的文件纸，递到了姜东旭面前的茶几上。
姜东旭微微收敛了笑意，挑眉看着那张纸，疑惑地皱了皱眉头：“这又是什么东西？”
裴云端起咖啡低抿了一口：“我提前草拟好的一份调令，这个人，我要从部长您这里带走。”
姜东旭低下头扫描了一眼纸上的内容，当看到“金美珠”这个名字时，他愣了一下，随即顿时恍然大悟。
他抬手指了指裴云，摇着头无奈地笑了起来：
“我就说你小子今天怎么会这么好心，专门抽空跑来看我这个老上司。”
“合着拐了这么大一个弯，这才是你今天来拜访我的真正目的吧？”
被识破了心思，裴云也不否认，只是回以一个礼貌的微笑。
姜东旭倒也没有任何刁难的意思。
他知道金美珠自打裴云走后在厅里的尴尬处境，也明白裴云手底下确实需要一个用得顺手，知根知底的事务官。
“行了行了，知道你护短。”
姜东旭笑着抽过桌上的钢笔，利落地在调令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将文件推还给裴云。
“赶紧把人带走吧，留在我们地方检察厅也是干些跑腿的杂活，别耽误了人家。”
“多谢部长成全。”
裴云收起调令，起身向姜东旭郑重地行了一礼致谢，随后便不再打扰，转身离开了部长办公室。
楼下的办公大区里，气氛压抑沉闷。
金美珠正正弯着腰，焦头烂额地折腾着那台老旧的复合打印机。
机器内部发出刺耳的咔哒异响，出纸口却死活吐不出半张纸来。
这台破机器早已超期服役，平日里就经常卡纸。
金美珠伸手在机壳上重重拍了两下，又慌忙把上盖掀开。
可看着里面密密麻麻的零件，根本摸不清到底是哪里出了故障，手指上反而沾了不少黑色的碳粉。
“金美珠！叫你打印的档案呢？怎么还没好？到底要让人等多久！”
不远处，一个中年检察官语气不善地高声催促道。
金美珠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提高声音解释道：
“非常抱歉！打印机突然坏了不出纸，我正在检查……”
那人冷笑了一声，当着大厅几十号人的面，刻薄地开腔讽刺道：
“连这点打杂的琐事都办不好，真不知道当初是怎么进的检察厅！难道是靠走后门混进来的吗？”
周遭不少同僚都投来了幸灾乐祸或冷眼旁观的眼神。
金美珠的眼眶瞬间有些发红，胸口剧烈起伏着。
她明知道对方是因为裴云调离后，故意拿她这个裴云前下属当出气筒，寻开心。
可在这严苛的前后辈和官阶制度下，她一个微不足道的事务官根本没有任何反驳的余地。
就在她又急又气，死死咬着下唇不知所措时，身后原本喧闹嘈杂的大厅，突然安静了下来。
一股无形的威压似乎随着冷空气一同蔓延开来。
“这种早就该报废的破机器，我在的时候就提过换掉。”
“一个部门里待了这么多人，连这点小事都理不明白，机器坏了不知道申请调换，反倒有心思在这大呼小叫……真是一群废物。”
字字清晰，毫不留情。
连一丝面子都没给这群地方厅的人留。
金美珠身形一震，转过身来，当看到那个熟悉的高大身影时，眼里的委屈瞬间化作了无尽的惊喜：
“裴检？”
裴云眼神平淡地环视了四周一圈。
凡是被他扫到的那些同僚，无不脸色一白，下意识地纷纷低下头去，假装忙碌。
至于刚才那个对着金美珠颐指气使，叫得最凶的中年人，早在听到裴云声音的瞬间，就灰溜溜地猫着腰跑没影了。
裴云还在地方厅的时候，这群人就得看他的脸色行事。
如今裴云高升高等检察厅特别行动组组长，捏着实权，他们就更得看他的脸色了。
面对他脱口而出的“废物”评价，整层大厅硬是没有一个人敢吭半声。
裴云收回视线，落在金美珠那沾着碳粉，脏兮兮的小手上，眉头皱了皱。
“我这才刚走多久，他们就让你天天干这些？”
金美珠只觉得酸楚瞬间涌上鼻尖，小声嘟囔道：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您走了之后，厅里也没给我重新指定检察官，就……没什么我的位置了……”
“行了，别说了。”
裴云摇了摇头，打断了她的絮叨，“再听你说两句，怕是眼泪都要掉出来了，收拾东西，跟我走吧。”
金美珠愣了一下，极力调整着情绪，呆呆地问：
“去哪？您要请我吃饭吗？”
裴云无语地看着她：
“除了吃，你脑子里就不能想点别的？我离开之前不是跟你说过，等我在高检站稳脚跟，就把你调过去。”
说着，裴云从口袋里抽出了那张刚刚由姜东旭部长亲笔签发盖章的调令文件，递到了她面前：
“拿着这个去人事科提交申请，接下来跟我去高检报告，我手底下刚好还缺一个用得顺手的事务官。”
“啊？调……调令？要我去高检！”
金美珠的眼珠子差点没蹦出来。
而大厅周围那些悄悄偷听的同僚们，心里也是掀起了滔天巨浪！
不可置信的目光纷纷落在了金美珠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