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这里大概两点五公里,前方路口右转上高架,目标已锁定,出发!”
“收到,抓稳了。”裴云脚下油门轻踩。
车子在新沙洞一条不起眼的小巷尽头停下。
推开这家装潢朴素的小店木门,浓郁醇厚的牛骨汤底与复合香料的气味扑面而来。
此时已过了饭点高峰,店里只坐了一半的客人,三两桌食客正围着铜锅谈笑。
两人找了个相对靠里的安静角落落座。
刚坐下,围着深色围裙的中年店老板便拿着点单夹走了过来。
老板清了清嗓子,操着一口生硬,语调怪异的韩语,一字一顿地努力问道:
“两位……要,吃……什么?”
那别扭的发音和带着北方口音的咬字,让裴云不禁微微挑了挑眉。
他抬起头,切换了一口地道流利的普通话,笑着问道:
“老板,中国人?”
老板猛地一愣,随即双眼放光,像是异国他乡突然撞见了老乡一样惊喜地嚷道:
“哎呀!你这小伙子居然会说中文?这普通话说得也太标准了吧!”
坐在对面的IU同样被裴云这突如其来的无缝切换给惊到了。
她睁圆了眼睛,一手托着下巴,像看外星人一样上下打量着裴云。
这家伙不仅法律条文背得溜,连中文都说得这么顺溜?
裴云迎着老板热情的目光,笑着摆了摆手,用中文随口应道:
“以前待过一段时间,算是半个吧。”
“哦!难怪呢!”
老板恍然大悟地一拍大腿,自以为参透了真相。
“是混血儿吧?我说呢,韩语说的那么6,中文还一点口音都没有!”
裴云笑了笑,也没特意去纠正这美丽的误会,接过菜单,手指在上面飞快地勾画起来:
“先来个鸳鸯锅,牛骨汤拼微辣。”
“肉的话……现切吊龙两份,手打牛肉丸一份,极品羊肉卷两份,再来一份鲜毛肚,麻辣牛肉和一份午餐肉。”
老板乐呵呵地记着单子,连连点头:“好嘞!正宗新鲜!”
点完后,裴云把菜单推给对面的IU。
IU低头扫了一眼密密麻麻勾选的单子,又看了看菜单,那张小脸上顿时写满了古怪与疑惑。
她伸出食指在菜单的蔬菜区点了点,抬头不解地看着他:
“等一下……你点完了?这上面怎么全是肉,一个素菜都没有?”
“为什么要点素菜?”
裴云理直气壮地摊了摊手:
“我可是坚定的肉食主义者,吃火锅从来不主动点蔬菜。”
“平时不管是工作餐还是沙拉,泡菜,蔬菜天天都在吃,早就吃够了。”
“既然今天好不容易跑出来吃顿热气腾腾的火锅,当然是要全点肉,大口吃肉吃到爽才对,哪有把宝贵的胃容量留给青菜叶子的道理?”
IU听着裴云那一套一套的,一时间竟然觉得他说得还挺有道理。
但道理归道理,现实是残酷的。
她幽怨地看了一眼身材挺拔匀称,毫无发胖痕迹的裴云,在心里重重地叹了口气。
他一个大男人代谢高,平时估计体能消耗也大,当然可以这么放肆。
可自己是个女艺人啊!
稍微多吃两口碳水和脂肪,镜头一拉近立马原形毕露,明天就得被造型师和经纪人念叨。
哎,真是人比人气死人。
“你倒是吃爽了,我可不敢这么造次……”
IU认命地叹了口气,拿起铅笔在菜单上补勾了生菜,藕片,鲜金针菇和冻豆腐。
最后出于对美味的执念,又忍不住偷偷多加了一份手打虾滑和嫩牛肉。
等老板离开后。
IU双手托着下巴,盯着对面的裴云,满脸好奇:
“说真的……我一直以为首尔大学法学院的学生每天除了啃法典就是通宵刷题,忙得连睡觉时间都没有。”
“你怎么还有精力把中文学得这么好?”
“刚才那发音和语调,简直跟母语者一模一样,一点外国人的口音都听不出来。”
裴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神色从容如常。
真实的底细自然不能随便交代,但他忽悠人的本事向来是一流的。
随口便搬出了一套真假参半,听起来极具说服力的说辞:
“其实也没特意报班,主要靠闲暇时间自学。”
“而且有一点你可能不太了解……”
他放下茶杯,科普道:
“韩国全面废除汉字推行纯谚文,满打满算其实也没多少年。”
“尤其是在法学界,大量概念,用韩文去解释和翻译往往会产生很大的歧义和困难。”
“所以在首尔大学法学院,研读法律文献时经常需要接触大量的汉字。”
裴云脸不红心不跳地看着她:
“既然看文献本来就绕不开它,我索性就顺手把现代汉语听说也一起练了。”
“多掌握一门大语种,查阅跨境跨国资料时也方便很多,就当是给大脑换换脑子了。”
IU听得一愣一愣的。
“原来学法律背后还有这么多讲究啊……我还以为法律生只要死记硬背就行了呢。”
“而且居然能把学外语当成换脑子放松,首尔大的学霸果然不是常人能理解的。”
看着对面对自己露出崇拜神色的IU,裴云笑了笑。
他倒不是在笑话IU的天真,只是笑这个半岛国家某种略显讽刺的现实。
几十年前,无论是民间情绪的推动,还是上层政客为了迎合民族自尊心,都在大张旗鼓地嚷嚷着“彻底去汉字化”。
试图借此斩断所谓汉字文化圈的深层影响,打造完全属于自己的时代。
然而,当汉字真的被一刀切地从日常生活中抹去后,一个接一个尴尬的现实问题便如同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
表音文字的局限性在法律,医学,哲学等需要高精密度和逻辑深度的学术领域暴露无遗。
不仅让法官和学者们在解读法条时苦不堪言,甚至连公民身份证上的名字都不得不悄悄在括号里附上汉字,以防同音同姓搞出天大的乌龙。
最终的结果,不过是演变成了一场阶层分化……
底层的普通大众习惯了单一的表音文字。
而那些身处社会顶层的政商精英,法律财阀与学术泰斗们,私下里却从没放弃过对汉字的学习与掌握。
甚至在首尔大学这种顶级学府的法学圈子里,精通汉字早已不是什么加分项,而是底层标配。
这种自相矛盾的撕裂感,甚至在流行文化中也随处可见。
那些尊重史实,下足了功夫的古装正剧里,贵族的府邸大门上贴着笔力遒劲的汉字春联与门额,御案前的密折与公文更是通篇汉字楷书。
哪怕现代人再怎么想抹去痕迹,历史与文化的根脉不是靠几道行政命令就能轻易切断的。
“其实也没你想的那么深奥。”
裴云放下茶杯,对IU笑了笑:
“你看那些拍得严谨一点的古装剧,大宅门上的对联,大殿里的匾额和臣子手里的奏折,不全都是清一色的汉字?”
“很多东西本来就是客观存在的工具,多学一点,总归不会吃亏。”
IU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看来我也该抽空认真学一学了,毕竟以后少不了经常要跑中国跑活动,总不能每次都全靠身边的随行翻译。”
“多学门语言总不是坏事。”裴云笑了笑。
两人没在这个话题上多做纠结。
服务员很快端上了炭火铜锅和高汤,随着蓝色的火焰升腾,两人便各自拿着白瓷小碗起身去调料台配蘸酱。
没过多久,几盘现切的牛羊肉和配菜陆陆续续摆满了整张桌子。
铜锅里的汤底咕嘟咕嘟翻滚着白色的热气,IU夹起一片牛肉,在清汤里烫了几秒。
等肉片卷曲变色,她迫不及待地放进自己配好的调料碗里滚了一圈,吹了吹热气送入口中。
咀嚼了几下后,IU的眉头却蹙了起来,嘴巴抿着,表情困惑。
肉质确实鲜嫩多汁,可她总觉得嘴里的味道差了点什么意思。
不是太咸就是有些寡淡,完全没有那种让人眼前一亮的复合香气。
她抬起头,看向对面的裴云。
只见对面的男人正慢条斯理地涮着麻辣牛肉,裹上他那碗色泽浓郁的酱汁送入口中,神情惬意,吃得津津有味。
IU忍不住放下筷子,好奇地眨了眨眼:
“……真的有那么好吃吗?”
“很好吃啊。”裴云咽下牛肉,有些奇怪地看她,“肉质很正,怎么了?”
“我平时火锅吃得不多,刚才在调料台前随便加了几样……”
IU有些郁闷地指了指自己碗里那滩颜色诡异的酱汁。
“总觉得味道怪怪的,你的蘸料是什么味道?借我尝一口行不行?”
“行啊,拿去尝。”裴云失笑,把自己的料碗往桌子中间推了推。
IU眼睛一亮,立刻夹起一片刚烫熟的牛肉,小心翼翼地在裴云的碗里蘸饱了浓稠的酱汁,然后塞进嘴里。
刹那间。
芝麻酱的醇厚、蒜泥的辛香、香油的润滑以及一丝提鲜的醋和微辣在舌尖瞬间炸开,将牛肉原本的鲜甜烘托得淋漓尽致。
IU难以置信。
这跟自己刚才调的那碗黑暗料理,简直是两个次元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