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倒真想去看看,到底是谁在背后。
傍晚时分。
裴云按地址门牌号找过去,出现在了一栋外观低调的两层独栋小楼门前。
没有门禁岗亭,连院墙上都爬着常春藤,在寸土寸金的江南核心区,这种地方就挺耐人寻味了。
按响门铃后不到半分钟,门就从里面被轻轻拉开了。
开门的人穿着深灰色便服,神态平和,目光扫过来时带着一股久居上位的气度。
看清那张脸的瞬间,裴云心里还是微微一顿。
文宰寅。
居然是他?
这位如今在野党派系中威望正盛的代表,足以搅动整个政坛走向的重量级人物,居然会用那样一封毫无署名的信,把他约到这种地方来。
裴云不动声色。
“裴检察官,不好意思。”
文宰寅侧过身将人让进屋里,一边随手带上了门,“大晚上的还要让你跑这一趟,是我冒昧了。”
裴云淡淡说道:
“文代表这排场,可比我们办大案时走秘密路线还要小心多了。”
文宰寅笑了笑,伸手比了个请的手势,引着他往客厅走。
“不这么小心,怎么敢把你请过来?”
屋内茶香袅袅,文宰寅并没有急着切入正题。
“检察官平时喝咖啡多一些吧?”文宰寅递过茶杯,语气像是长辈在与晚辈闲话家常。
“速溶的居多。”
裴云接过茶杯,随性地笑了笑。
“大案压顶的时候,组里那帮检察官一天能灌下去四五罐黑咖啡。”
“那种时候,舌头早就麻木了,纯粹是为了让心脏继续跳得够快,好顶住凌晨四点的审讯。”
文宰寅闻言失笑,摇了摇头:
“熬夜透支身体,从以前到现在,司法界这个坏毛病倒是一点都没变。”
“当年我在司法研修院的时候,身边的同学也是靠浓茶和香烟硬撑。”
“文代表当年可是研修院次席毕业的传奇人物,连法官的委任令都拿到手了。”
裴云抿了一口茶,茶水甘醇回甜,“不过在那个年代,像您那样主动放弃锦绣前程,跑去釜山做人权律师的人,实在少之又少。”
“哪有什么传奇,不过是在那个风雨飘摇的时代,顺从了自己的良心而已。”
文宰寅眼神平静地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
“反倒是裴组长,首尔大学法学院的高材生,以你的履历和手腕,毕业时去金张或者广场律所,现在恐怕早就成了各大财阀奉为座上宾的高级合伙人了,年薪至少能翻十倍。”
“怎么偏偏选了特别行动组这块最硬,也最容易招人恨的骨头?”
裴云放下茶杯,淡淡道:
“给财阀当法律顾问,拿钱确实多,但每天得对着一帮脑满肠肥的老狐狸躬身赔笑,还要帮他们把擦屁股的账目洗干净,太耗神了。”
“还是特别行动组有意思。”
“不管是几千亿的资金,还是青瓦台下来的打招呼电话,只要扣动扳机,那些平时在电视上颐指气使的大人物,照样得在我的审讯室里规规矩矩地坐满四十八小时。”
“这种成就感,金张律所给不了。”
文宰寅静静地听着,眼神赏识。
他见过很多在名利场里唯唯诺诺的政客,也见过无数被权势和金钱轻易驯服的法律精英。
但眼前这个年轻的检察官,身上既没有文弱书生的迂腐,也没有官僚系统的暮气。
“看来,这江南繁华的夜色,确实迷不了裴组长的眼。”
文宰寅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
气氛变得微妙起来。
“既然文代表提到了良心……那前段时间,大半夜跪在我私宅公寓门外的那对中年夫妇,也是文代表派人指点过来的吧?”
文宰寅执茶壶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抬起头。
“没错,是我。”
文宰寅没有丝毫推诿。
“那是一对走投无路的可怜人。”
“唯一的女儿被财阀子女逼死了,遗体甚至连法医尸检都没做完就被强行火化。”
“地方检察厅和警察厅层层压制,连他们的抗诉材料都被当成垃圾一样撕碎,他们在首尔街头举着牌子抗议了整整三个月,除了招来一顿毒打和几张恐吓信,什么都没换来。”
文宰寅看着裴云,轻声道:“那种被权力和资本彻底碾碎的绝望,在如今的土地,每天都在发生。”
听到文宰寅亲口承认,裴云心底盘旋了半个月的一个疑惑终于解开了。
当时那对中年夫妻,能找到他家门口来,背后没有大人物是不可能的。
他当时也在推测是谁,但是没想到会是他。
“文代表这一手借刀杀人……不对,应该说是借案托孤,玩得确实高明。”
“您直接把人引到我门前,要是被检察厅那些盯着我的保皇派政客抓到把柄,我可是要被扣上一顶‘违规秘密接触上访人员’的帽子的。”
文宰寅笑了笑。
“如果换做别的检察官,我绝不敢冒这个险。”
“那些人要么早已成了财阀豢养的家犬,要么就是唯唯诺诺,只求明哲保身的官僚,把案子交给他们,只会让那对夫妇死得更快。”
文宰寅端起茶杯,朝裴云示意:
“但你不一样,你是特别行动组的组长,你是一个心里还装着正义,而且有能力把正义执行到底的检察官。”
“所以我才在背后助推了一把,把这个烂摊子交到了你手上。”
裴云淡淡说道:
“所以,文代表大费周章地把那对走投无路的夫妇送到我车前,说到底……还是在试探我的成色和底线?”
“您想看看,我这个特别行动组的组长,到底是真有把财阀权贵拉下马的魄力,还是只是检察厅推出来的一块装点门面的招牌。”
被当面戳破了心思,文宰寅爽朗地笑了笑。
“试探是真,但想要你把这个案子彻彻底底办掉,也是真的。”
文宰寅提起茶壶,再次给裴云的杯子里斟上一道滚烫的清茶。
“外界看我这个在野党代表,位高权重,出门前呼后拥,似乎动动嘴皮子就能呼风唤雨。”
“但你应该比谁都清楚韩国的政治生态,有时候身居高位,反而在无数双眼睛的盯防和规则的掣肘之下,很多事我自己根本办不掉。”
“政治人物能造势,能发声,但要撕开财阀精心编织的利益保护网,把那些自以为凌驾于法律之上的人送进牢房,专业的事,终究还得交给专业的人来做。”
“而最后的结果,也正如我所料。”
“你顶住了高层的暗中施压,硬生生从法务部那群老狐狸手里抢回了调查权。”
“三天之内搜查了三家涉案会社,一周之内让那个不可一世的财阀二世和受贿的检察官戴上了手铐。”
文宰寅端起茶杯,朝裴云郑重地示意了一下:
“沉冤得雪,该抓的人一个没落,裴组长,你是个可敬的人。”
裴云闻言并没有露出受宠若惊的神色。
“文代表,咱们就别绕弯子了。”
“先是大费周章地把烫手山芋扔到我门前试探我的成色,接着又神神秘秘地送纸条把我约到这种私密宅邸,现在又坐在这里把我捧得这么高……”
他说道:
“怎么,文代表今晚布了这么大一盘局,是准备要我裴云在大选前夕挑个阵营,站到您的队伍里去?”
检察官站队是公开的潜规则。
无数身居要职的检察官为了未来的仕途,早早就将筹码压在某一位有希望问鼎青瓦台的政治领袖身上。
文宰寅听到这话,非但没有否认,反而失笑出声,摇了摇头。
“坦白讲,在最初拿到你履历的时候,我确实有过这个念头。”
文宰寅放下茶杯,神情坦荡真诚:
“在这片土地上,任何一个想要走得更远的政治家,都渴望手里能有一把像裴组长这样无坚不摧的利剑。”
“但在我深思熟虑之后,我发现逼你站队,不仅愚蠢,而且是个极其错误的选择。”
“哦?”裴云似乎来了兴致。
“因为我研究过你办过的所有案子,也看清了你的行事作风。”
“你骨子里的野性,脾气,还有那套不受任何规矩束缚的手段,注定了你绝不是那种能被党派利益圈养的鹰犬,更不会为了某个政客的私利去低头哈腰。”
“让你站队,只会折了这把剑本身的锋芒,甚至适得其反。”
文宰寅收敛了笑容,语气郑重道:
“所以我今晚请你来,不是以在野党代表的身份招揽部下,我是想以一个同样想改变这个国家现状的同行者的身份……”
“来跟你谈一场平等的合作。”
裴云看了他一眼。
这只老狐狸果然比想象中还要精明。
如果文宰寅一上来就端着长辈和在野党党首的架子要他纳投名状。
裴云不仅会嗤之以鼻,甚至今晚走出这扇门后就会立刻将对方拉进防备名单。
但文宰寅偏偏放下了身段,把“收编”包装成了“合作”,既给足了他面子,又巧妙地避开了他骨子里对被操控的本能抗拒。
然而,政治家终究是政治家。
所谓平等的合作,在权力面前不过是一纸随时可以撕碎的遮羞布。
这位未来极有可能问鼎的政坛巨擘,看中的无非是他手里特别行动组那柄能越过常规程序,直接向各大财阀与保守派政客心脏刺去的快刀。
在这场即将到来的大选洗牌中,文宰寅需要一颗能撕破执政党铁幕的尖兵。
而他就是目前最好的选择。
但他裴云从来不是任人摆布的棋子。
从当年在孤儿院被李富真选中,在那位三星长公主软硬兼施的威逼利诱下一路考上首尔大学法学院。
再到如今在凶险的检察厅杀出一条血路,裴云早就在刀尖上跳惯了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