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走进一家看起来最热闹的酒馆。
推开门,喧嚣扑面而来。
吟游诗人在角落弹着竖琴,唱的是某位英雄得到神灵眷顾、拯救王国的故事。
几个冒险者模样的壮汉围坐在火炉旁,大声吹嘘着自己的经历。
角落里,几个商人模样的人压低声音,似乎在谈论什么交易。
更多的,是那些普普通通的平民,端着酒杯,听得入神。
每当诗人唱到神灵显灵的部分,他们就会露出向往的神色,低声祈祷几句。
炎娜和苏然找了一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听着听着,炎娜的脸色越来越差。
“好恶心。”她终于忍不住,压低声音对苏然说,“那群神灵,躲在云端,把这些人当什么了?”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里的厌恶藏都藏不住。
“他们以为神灵眷顾是什么好事,以为被选中是天大的荣耀。可实际上呢?他们只是那群老家伙用来打发时间的乐子!
今天选中这个,明天抛弃那个,后天再换一个。谁在乎他们的死活?谁在乎他们的人生?”
“我真想……”她握紧拳头,咬着牙,“真想冲上去,砰砰给他们几拳!”
话音刚落,酒馆里忽然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
吟游诗人、冒险者、商人、平民……都转过头,目光落在炎娜身上。
炎娜僵住了。
“……呃。”
苏然不慌不忙地站起身,笑着对周围说:“抱歉抱歉,我这位朋友喝多了,说胡话呢。”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
精神力无声地散开,如春风拂过水面,轻轻触及每一个人的意识。
“神灵当然是伟大的。”
“我们凡人,应当虔诚。”
“刚才什么都没发生,继续喝酒吧。”
那些目光,一个接一个地收回。
酒馆里的喧嚣,又重新响了起来。
吟游诗人继续弹唱,冒险者继续吹嘘,平民继续听得入神。
一切如常。
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两人离开酒馆,走在暮色渐沉的街道上。
炎娜小声嘟囔:“谢谢啊。”
苏然笑笑,没说话。
就在这时,前方的虚空中,忽然泛起一阵淡淡的涟漪。
一个老者,从涟漪中走了出来。
他的身形虚幻,却带着一种凝实的压迫感。
白发白须,面容苍老,一双眼睛却深邃如海,仿佛能看透世间万物。
“两位小友。”他微微欠身,“老朽有礼了。”
炎娜下意识地后退半步,随即意识到不对,又往前站了站。
苏然神色不变,淡淡开口:“求存派的神灵代表?”
曾经觉得遥不可及,如今发现自己也能杀。
老者微微一怔,随即苦笑:“小友眼界过人,老朽正是。”
他们来到城外一处僻静的山坡上。
月光如水,洒落一地清辉。
老者开门见山,没有绕弯子。
“我们这个世界的局势,两位应该已经看出来了。神灵众多,派系林立。有激进派,主张征服外界,掠夺资源。
有逃亡派,主张放弃这个世界,去混乱星海闯荡。
还有一些,已经走了,至今没有消息,想来……多半是陨落了。”
“而我们求存派。”他顿了顿,“想给自己的世界、给自己的族人,找一条活路。”
苏然看着他,没有说话。
“我们选择了大夏。”老者继续说,语气诚恳,“我们希望能够与大夏沟通、交流,甚至……成为附庸。”
苏然终于开口,语气平淡:“我看得出来,你们比其他派系温和一些。在那些凡人的传说里,你们是善良的神灵。”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但也没好到哪里去。”
老者沉默了一下,然后苦笑:“小友说的是。若不是遭逢大变,我们确实……不会在乎那些凡俗生命。”
他望向远方城镇的方向,那里灯火点点,隐约还能听到酒馆里飘出的歌声。
“老朽活了很久很久,久到自己都记不清具体的年数。
这漫长的岁月里,看过太多太多凡俗生命。
一百年一茬,一百年一茬,生老病死,悲欢离合,周而复始。”
“见多了,真的会麻木。会不自觉地觉得,他们只是过客,而我们才是永恒。”
“但老朽至少没有像其他神灵那样,把他们当成取乐的玩具。”
他转回目光,看向苏然,“这大概是我们唯一的可取之处了。”
苏然不为所动:“说实话吧。”
老者深吸一口气,知道在这个年轻人面前,任何伪装都是徒劳。
“老朽想为自己求一条活路。”他说,“也为背后那些愿意跟随老朽的神灵求一条活路。”
第290章 你没有当狗的资格
“小友也看到了,这个世界还没有统一,没有诞生绝对的主宰,因此无法封闭外界。
而那些与大夏有矛盾的神灵,一旦他们得势,必然会牵连到我们。到时候,大夏随手把我们灭了,也是理所当然。”
“所以,你们想先站队。”苏然说,“不但想保命,还想跟着大夏吃肉喝汤。”
老者苦笑:“小友说得太直接了。”
“你有资格让我委婉吗?”
老者沉默片刻,然后长长地叹了口气。
“小友说得对,老朽确实没有那个资格。”
他的语气变得更加诚恳,甚至带上了一丝自嘲。
“老朽打探过大夏的消息,知道大夏即便是普通人,也拥有不输于神灵的见识和智慧。
老朽也知道,大夏对于那些活了很久、却一成不变的世界,一向不以为然。”
“老朽去过外界,听说过一个很独特的中等星界。”
他忽然话锋一转,讲起了另一个故事,“那个星界原本有许多生物,后来出了一个强者,将所有对手全部消灭,成为唯一的霸主。
但它活得太久了,久到失去了所有情感,最后化作一团诡异的存在。”
“如今,那个存在已经被当成拍卖品,在混乱星海,卖给了某个收藏家。”
他看向苏然,眼中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一想到这个,老朽就感到恐惧。
如果我们的世界也诞生了唯一的霸主,走到那一步,会不会也变成那样?
一想到那群神灵打来打去,就是为了一个最强,为了成为这个世界无所不能的存在。
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结果有一个比我们更强的世界,就有存在做到这一点,祂被当成收藏品,被当成玩物,当真是可笑。”
“这才是老朽真正的恐惧。越是看到越远,越是想象到世界之大,老朽,越是觉得自己是井底之蛙。”
炎娜忍不住插嘴:“你倒是看得挺远。但你的胆子怎么这么小?”
老者看了她一眼,忽然身体微微一颤,眼中闪过一丝惊惧。
那是血脉层面的压制,是更强大种族对弱小种族与生俱来的威压。
“伟大的存在……”他的声音变得更加恭敬,“老朽已经活了太久太久,这个世界教会老朽的,就是恐惧。活得越久,越恐惧。”
“大夏有一句话,叫人老成精。老朽大概算得上是这个世界里看得最透的神灵了。
可正因为看得透,才知道自己已经没了拼杀的勇气。”
“我们也曾想过模仿大夏,但东施效颦,贻笑大方。那些外出的神灵,大多不会回来。那些获得机缘的凡俗生命,也不可能为了‘文明’回来贡献什么。”
他苦笑,笑得无比苦涩:“绝大多数神灵,根本看不起自己世界里的凡俗生命。
他们活得太久了,思维早就僵化,傲慢早就刻进了骨子里。
他们不觉得凡人有什么价值,不觉得文明有什么意义,不觉得需要改变什么。”
“等到想改变的时候,已经晚了。”
炎娜听完,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讽刺,一丝不屑,还有一丝不知道是不是错觉。
同情。
“将怂怂一窝。”她说,“你们这群领袖就是这么个玩意,能好才怪。”
她叉着腰,理直气壮:“我学过大夏历史,知道大宋为什么弱。就是因为王室怂!一个文明什么样,就看它的领袖什么样。
你们这群神灵,一个个贪生怕死、各自为战、傲慢僵化,能发展出什么像样的文明?
占了能量,没个屁用,一遇到外界压力,内部就成这样。看你们也不可能像大夏一样浴火重生。”
老者非但不恼,反而更加恭敬:“伟大的存在说得太对了!老朽惭愧,惭愧至极!”
话说到这个份上,一切都已经明了。
“你没有当狗的资格。”
听到这句话,老者眼神黯淡,活了漫长岁月,养出的那种神灵气质维持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