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凯辉和李振杰两人，就这么不解地看着。
但两人也都知道，肯定是看出问题了，不然不会一言不发。
等到再次翻完一遍，陈言终于说道：“在第二相的设计这一块，我们算得不准！”
刘凯辉和李振杰同时惊讶出声：“算得不准？”
他们不太理解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诸多候选体系，他们都是严格按照，陈言所给的设计原则来的。
而且每一个结构设计的过程，也都是按课题资料里，密度泛函理论和分子动力学来设计的。
完全符合设计原则，也完全符合材料设计的理论。
又怎么会算得不准呢？
陈言看了两人一眼，轻声说道：“我们要做的是核聚变第一壁复合材料的设计，不是其他的。”
两人再次一惊，像是明白了什么
陈言合上研究资料，微微沉思。
因为问题不在研究资料上，在他给的课题资料上。
刘凯辉和李振杰也快速思索着，具体的问题所在。
片刻后，陈言再次开口说道：“分子设计这块的研究，想达到一步到位的目标。”
“我们必须在制备之前，就知道材料在聚变装置，或者说聚变堆环境下的性能。”
“但是在这个环境下的预测，本质上是面临着几个结构性的困难的。”
刘凯辉和李振杰两人没有出声，只认真听着。
陈言手指微微敲击桌面，继续说道：“采用密度泛函理论设计时，只能处理数百个原子、数百飞秒的计算。”
“分子动力学也最多模拟数纳秒、数百万原子的情况，可是整个材料的服役过程，是长达数年，接近10^23个原子的。”
刘凯辉反应了过来：“整个材料面对的链条，的确是从电子结构到界面，再到微观结构演化，以至于整个服役寿命长度。”
李振杰也是说道：“可是进度和尺度，在理论上确实无法兼顾，现在没有哪个单一计算方法，能跨越这个链条……”
陈言微微点头，但没有往下去说解决方法。
他转而继续说道：“除了这一点，整个材料是要考虑辐照损失的。”
“在用密度泛函理论计算缺陷形成能时，所假设的体系是处于基态的。”
“但真实的中子辐照是一个持续注入能量，缺陷大量产生和复合的强非平衡过程。”
刘凯辉皱眉道：“也就是说，如果只用平衡缺陷形成能来预测辐照行为，本身就是错误的？”
陈言：“对！这样的做法就像拿温度类比辐照，本质上在物理这块就不成立。”
刘凯辉和李振杰两人不由得对视一眼，心里泛起了一股担心。
单就陈言说的这两点，就不是他们短时间内能解决的。
然而，陈言继续说了起来。
“还有，钨基复合材料的全部性能优势，其实是来自于第二相和基体的界面。”
“可是，尽管界面是核心，但我们现在的计算方法，是无法精确对界面进行建模的。”
“最后还有一点，宏观性能预测这块，不管是抗辐照肿胀率，再结晶温度，还是断裂韧性。”
“这些性能的预测，都是要传递误差的，在前面的计算方法都不能准确的情况下。”
“最终预测性能的置信区间，极有可能会宽到无法指导设计……”
一通话说完，四个结构性的难点，不止摆在了陈言面前，也直接摆在了刘凯辉和李振杰的面前。
两人的眉头，也是越皱越深，拿不出解决方案来。
以往，材料都是试错型实验，计算方法这块，能用则用。
不能用的话，在后续实验制备上，还是有机会弥补的。
可现在，陈言要的是一步到位，直接确定设计的材料是对的。
那实验制备也就从“试错探索”的功能定位，变为了“确认性能”的功能定位。
那这，怎么解决？
这要解决的话，理论上的工程量，可不是一般的大啊？！
但下一刻，两人再次对视一眼，然后齐齐看向了陈言。
理论计算这块，他们的确是解决不了，但不代表陈言也不行啊！
要是陈言也不行的话，应该就不会把刚才那些问题摆出来了。
两人想的没错，陈言迎上两人的目光，忽然笑道：
“刘所，李所，你们别看着我，短时间内，我也解决不了计算不行的问题。”
刘凯辉和李振杰微微一怔，难道是自己想错了？
然后就听到陈言继续说道：“不过改善一下，确定材料是对的，还是可以的。”
听到这话，刘凯辉和李振杰立马回过神来，再度看向陈言。
“陈教授，您快说，怎么解决？”
“是啊，陈教授，精度和尺度兼顾的问题，可一直是个头疼的事！”
陈言也没有再卖关子，解释道：“要想一步到位确认材料设计是对的。”
“在物理上可行的唯一途径，就是找到材料最关键的性能在哪！”
“从第一性原理出发，独立预测关键性能的定量值，还有置信区间！”
“最后，再用一次决定性实验锚定全部参数链！”
刘凯辉和李振杰听后，微微点头，陷入沉思。
事实上，这种思路是没太大问题，可还是没解释清楚，具体该如何去做。
没待两人细想，陈言已经接着说道：“具体的解决方法，是三级精度体系，再加上决定性预测！”
“第一级就是通过高精度的计算方法，锚定关键参数，比如对最重要的缺陷和界面性质，采用高精度方法。”
“第二级就是利用模拟算法覆盖大尺度的模拟计算，把高精度势能面在微米尺度上发挥出应有的作用。”
“第三级要整个前面两级的数据参数，再利用更高尺度的模型，拓宽到宏观性能上去！”
“而决定性预测，就是在这个基础上，把最关键的性能独立出来，围绕着这个性能，再循环整个体系！”
刘凯辉和李振杰两人，听了后，怔怔出神。
他们有些听懂了，有些没听懂。
或者说，他们有些好像实现不了呀？
“陈教授，大尺度的模拟计算……”
刘凯辉刚要把问题抛出，便被陈言打断了。
“刘所，李所，计算方法这块，我会重新整理课题资料，把不足的地方补起来！”
“至于模拟算法，更高尺度的模型这块，你们忘了我的另一项研究课题了吗？”
李振杰最先反应过来，他当即惊喜道：“陈教授，您是说超算方向的那个课题？”
陈言微微点头：“没错！那边的研究进度，完全能撑得起我们的需求！”
随即，他没有再去解释，而是接着刚才的话。
又把三级精度体系，还有决定性预测的方法，再拆开来详细讲述了一番。
这一次，大概是陈言这么多天来，在材料方向课题组待的最长的一天。
一直到陈言离开，刘凯辉和李振杰两人，还留在会议室里，消化着刚才的内容。
末了，刘凯辉忽然感慨道：“不愧是陈教授啊！”
李振杰看了他一眼，很是赞同地点了点头。
“是啊！这四个问题，要是抛给我们解决，还不知道要耗多久……”
话音落下，会议室再归安静。
但两人的心里，还是震撼不已。
陈言是他们见过的，唯一一个直接抛出问题。
然后直接当场杀死问题的人……
同时，两人也是期待不已！
如果陈言在计算方法上做了突破，再把材料的模型升级一下。
或者是，超算那块真的能支撑起来的话。
那他们以后的研究，岂不是……
第248章 联合研究
陈言离开凝聚态所后，本来是打算直接去理科1号楼的。
但走着走着，他又掉了个头，径直走回了住处。
因为超算方向课题组，关于材料的算法模型这块。
早在上一阶段，也就是他闭关解决N-S方程时，就打好了底子。
当时在把万核级任务模拟的算法，朝更多物理模型上推时。
李振杰就找上他，希望能进行合作研究，把材料的模拟，在他们的研究上深入挖一下。
也因此，借着上一阶段的成果，再加上现在超算方向的ParaX框架。
陈言所说的模拟算法，更高尺度模型，就能撑得起来了。
无非是根据核聚变第一壁复合材料的实际情况，再对算法模型做一些修正。
所以这一块，他是不需要着急的。
真正亟待解决的，是计算方法的内容。
因为像他说的三级精度体系中，第一级的高精度计算方法，才是最核心的地基。
此外，他所说的决定性预测的内容，其实和三级精度体系也是需要串起来看的。
因为非要说的话，决定性预测中的关键性能，才应该最开始的第一步。
回来后，陈言就将自己关在了房间里。
先前关于材料方向课题的资料，还有刘凯辉和李振杰两人，整理齐全的研究资料。
全都被他堆在面前，快速翻看着。
他没有立即动手去挖计算方法，而是打算先把这些资料再啃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