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轮到了林泽。
第74章 我的这张S卡，给你。
工作人员小跑过来，引着林泽往化妆间走。
造型师给他换上了一件灰色的旧式中山装，胸口别着一枚褪色的徽章，头发被梳成了上世纪六十年代知识分子常见的偏分短发。
化妆师在他脸上铺了一层薄薄的底妆，把眉骨的轮廓勾勒得更硬朗了些。
其实他的底子不需要化妆来遮瑕，但是在镜头前必须化妆，不然会显得黯淡。
蓝色的纱布口罩遮住了他半张脸，只露出上面一双眼睛和两道浓黑的眉。
道具组已经把舞台布置成了1964年公交车上的场景：
老式的绿色塑料座椅、推拉的车窗、两侧高悬着的摇摇晃晃的扶手环。
灯光被调成了冷白色，从车窗方向斜斜地打进来，模拟早晨的日光。
舞台上除了公交车的布景，还有几个群众演员饰演车上的乘客，其中一个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穿着一件灰扑扑的中山装，手里拿着一张报纸。
林泽走上舞台，在外侧的座位上坐下。
他调整了一下口罩的位置，把挎包放在膝盖上，然后微微侧过头，将目光投向车窗外并不存在的街道。
高远这个角色，他研究了很久。
一个年轻的科研工作者，三年前与爱人不告而别，去执行国家最高机密任务，从此杳无音讯。
三年后他因病暂时离开基地，在公交车上偶遇了曾经的爱人。
他不能说话，不能摘下口罩，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他的存在。
他唯一能用的，只有这双眼睛。
搭档女演员是王志，饰演方敏。
她在林泽隔壁的座位上坐下，侧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整个人愣住了。
剧本里写得很清楚：方敏一眼就认出了这个戴着口罩的男人。
虽然他已经消失了三年，虽然他的大半张脸都被遮住了，但她不会认错那双眼睛。
方敏开始说话。
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带着三年积攒的委屈和想念。
她讲起他们第一次见面时他穿着什么颜色的衣服，讲起他借给她那本已经被翻旧了的书，讲起他在冬天的公交站台上等她时被冻红的耳朵。
她的语气从故作轻松渐渐转向了压抑的颤抖，从讲故事的旁观者变成了故事里那个始终没有放下的人。
而林泽全程坐在那里，一个字都没有说。
他的眼睛从车窗外收回来，落在方敏的脸上。
他的瞳孔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震颤，但被他硬生生地压了回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更沉重的克制。
随后他的眼皮微微颤了一下，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到自己膝盖上那个破旧的挎包上。
方敏继续说着。
说到他当年离开时连一句告别都没有的时候，她的声音终于绷不住了，眼泪无声地滑下来。
车厢里的群众演员们各自做着各自的事，没有人注意到角落里这一对沉默的男女。
林泽的手指在挎包上轻轻收紧了。
镜头推近，特写落在他的眼睛上。
那双眼睛里此刻正在上演一场无声的暴风雨。
他想伸手擦掉她脸上的泪水，想摘下口罩告诉她他就在这里，想说对不起，想说这些年他每一天都在想她。
但他什么都不能做。
他只能坐在那里，让所有的情绪在眼眶里翻滚、堆叠、冲撞，然后被他咬着牙一层一层地压回去。
他的眼白微微泛红，是那种长时间睁着眼睛不眨、把眼泪逼在眼眶边缘不敢让它落下的红。
当方敏说到“我知道是你”的时候，林泽的眼眶里终于蓄满了一汪摇摇欲坠的泪水。
泪水在眼眶边缘打了几个转，被聚光灯照得晶莹剔透，但它始终没有落下来。
他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随后他把头转向车窗方向，睫毛微微颤着，像是用尽全身力气在维持最后一丝克制。
车厢里的群众演员开始骚动起来。
有人在看窗外，有人站起来指向远处，嘴里喊着“原子弹！”“成功了！”。
方敏也被这声音吸引了注意力，她站起来往车窗外看了一眼，然后回头看他。
林泽终于转过头来。
他的眼睛里还残留着泪痕，但眼睛微微亮了一下，带着克制，带着欣慰，还带着骄傲，他这三年，没有白干。
那个亮度撑开了他整个人的气质，像是在漫长而深沉的痛苦之后，终于看到了一线光。
他什么也没说，但所有人都读懂了那个眼神。
表演结束后，整个录制现场沉默了许久。
没有掌声，没有窃窃私语，也没有评委拿起话筒的动静，只有空调送风的微弱嗡鸣。
然后陈凯哥第一个把手放到了话筒上，他拿起话筒的时候没有立刻开口。
这个拍了《霸王别姬》和《无极》的导演，在圈内以点评犀利、眼光狠辣著称，此刻却像是在组织某种不太容易说出口的语言。
“高远这个角色，”他终于开口了，“全程戴口罩，没有台词，能用的表演工具只有一双眼睛。”
“对于演员来说，这是最难的一类角色，因为所有的手段都被剥夺了，只剩下最本能的反应。”
他顿了一下，看着台上的林泽，“你刚才让我重新理解了这句话，你的眼睛里不只是有情绪，你的眼睛里有时间。”
“方敏在说话的时候，我看到你在听她说的每一句，但你不只是在听，你是在跟着她的话重新走一遍你们认识的那三年。”
“你的眼眶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不是单纯的痛苦，也不是单纯的克制。”
“是一个人在听到自己被自己爱的人找了三年之后，既觉得幸福，又觉得愧疚，还觉得自己不配，几种东西搅在一起。”
“这种层次感，不是靠技巧能做出来的。”
随后他沉默片刻，又说了句，“如果你再出生早些，《霸王别姬》我应该会找你拍。”
顿时，全场哗然，众所周知，《霸王别姬》是陈凯歌这辈子最得意的作品。
能让他这种骄傲的人说出这种话，可想而知林泽刚才的表演多么震撼人心。
赵微接过话筒的时候表情比陈凯哥轻松些。
她上下打量了一眼林泽那张被口罩遮住大半张脸的样子，忽然笑了：
“我跟凯哥导演一样，刚才我一句话都不想说，因为我觉得说什么都是多余的。”
“不知道你有没有注意到一个细节，你的睫毛在哭的时候是颤着往下的，但你笑的时候它是往上翘的。”
“这不是演技能控制到的地方，这是你本能的反应，这种本能，是老天爷赏饭吃。”
尔东升最后一个拿起话筒。
他盯着台上的林泽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道：“我今天点评前几位年轻演员时，说了很多难听的话。”
“但这不是针对她们，这是因为我对年轻演员有要求，我对你的要求更高，但我现在没什么可说的。”
放下话筒的时候似乎又想了一下什么，然后从桌上拿起那张S级卡片，往前方推了推，“我的这张S卡，给你。”
候场区里，王楚燃整个人从木箱上弹了起来。
她看着这幅画面，双手捂着嘴，眼泪已经完全不受控制地往下淌。
孟子艺眼眶也红了，张着嘴想说点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是用力地跟着鼓了两下掌。
其他的演员们也开始鼓掌。
林泽站在台上，朝评委席微微鞠了一躬。
随后王志也因为表演出色，而被导师纷纷夸赞，但只有王志自己心里清楚，刚才的表演绝大部分都是林泽的功劳。
她刚才完全被林泽的情绪所感染，仿佛自己就是方敏，她感激的看向林泽。
自然，王志也收获了一张S卡，一戏双飞升，PD此时恨不得抱住林泽亲两口。
一前一后，极致反差，这都是热搜，这都是业绩啊。
第75章 被吓到的孟姐
接下来的几组表演，林泽看得有些心不在焉。
导师们的点评依旧犀利，尔东升又说了几次如坐针毡。
到中场休息时，王楚燃转过头来，目光穿过其他艺人，落在他身上。
她没有说话，只是微微偏了一下头，用眼神示意了一下侧门的方向。
林泽心中了然，随后两人先后走出大厅。
这一切都被坐在王楚燃旁边的孟子艺看在了眼里。
两人七拐八绕，来到一间堆放备用道具的储物间里。
储物间门虚掩着，里面没有开灯，几卷闲置的背景幕布被竖着摆放在墙角，空气中飘着灰尘味和一股淡淡的清漆味。
林泽刚把门推开，里面就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王楚燃一把抱住他，两条手臂紧紧箍住他的腰，随后将脸埋在他胸膛上，闷闷地发出了一声压抑了许久的喘息。
“今天丢脸死了，”她的声音从林泽胸膛处传来，被衬衫布料和她的哽咽揉成了一团模糊的音节。
“今天我演的好烂，还被人说没有性格......呜呜......长得漂亮是我的错吗？”
林泽的手指穿过她的头发，轻轻按着她的后脑勺，下巴搁在她的头顶上。
她的头发里还残留着今天舞台上造型用的定型喷雾的味道。
“没事的，他那句话不是在针对你。”林泽的语气带着安抚。
“我感觉尔东升还挺看好你的，毕竟你长得这么漂亮，如果再有演技，会很吃香的。”
王楚燃在他怀里安静了片刻，然后轻轻地点了点头。
她在娱乐圈待了这么多年，知道导演那一句批评背后是什么意思。
她只是刚才在台上被那句“你很漂亮，但没有性格”正面击中了之后，需要一个她最信任的人帮她把这句话掰开了揉碎了重新讲一遍。
“而且，你今天的表演确实被对手拖累了。”
“夜华那个角色本来应该是这场戏的支点，但他没有给你任何可以靠的东西。”
王楚燃没有说话，但她的呼吸明显比刚才平稳了许多。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