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继续推进。
沈景山的剪刀尖挑起硬脑膜,剪开一个口子。脑脊液涌出来,随后被吸引器抽走。硬脑膜被剪开,大脑皮层暴露在无影灯下,粉红色的,血管纵横交错。
“开,开。”沈景山说。
邹军接过脑压板,轻轻分开侧裂。蛛网膜被锐性分离,脑脊液再次涌出,视野越来越深。一根银白色的血管从脑组织之间露出来,直径不到两毫米,管壁光滑,搏动有力——大脑中动脉M2段。
沈景山放下手里的器械,退开半步。
“你来暴露。”他对邹军说。
邹军接过器械,继续分离。
此时,距离进手术室过去了三个小时。开颅与初步的侧裂解剖顺利完成,还剩下最凶险的近端血流阻断、动脉瘤颈显微游离、以及钛合金瘤夹夹闭与血管重建,预计还需要四到五个小时。
“你们两个,看得清楚吗?”沈景山的声音不大,“往前一点。”
王晔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看了张沐晨一眼。他站在床尾,前面隔着沈景山、邹军的背影,别说血管了,连沈景山的手都看不见。
张沐晨没有犹豫,拉着王晔往前走了几步,站到器械护士身侧。那个位置刚好能看到显微镜目镜的侧方,术野被投射在一旁的显示器上。
沈景山没再说话,手术室里的气氛变安静。
接下来是关键。
沈景山接过持针器,夹住一根比头发丝还细的缝合线开始缝合。邹军在对面配合,用显微镊轻轻提拉血管边缘,帮助沈景山暴露吻合口。二助的吸引器始终稳稳地贴着术野边缘,吸走渗出的血液,不干扰主刀的视线。
王晔看得入神。
这就是顶级配合吗?
没有冗余动作,所有人都配合着同一个节奏,像齿轮啮合一样精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墙上的挂钟走过了五点,走过了六点。邹军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巡回护士走过来用纱布替他擦掉。
六个小时,七个小时。
“最后一针。”沈景山的声音打破了长久的沉默。
他剪断缝线松开持针器,退开半步。邹军接过冲洗器,用温生理盐水冲洗吻合口。
没有漏血。血管壁光滑,搏动有力,血流顺畅。
“开放阻断。”
沈景山松开临时阻断钳。一瞬间,鲜红的血液涌入桥血管,管壁微微扩张,搏动变得更加有力。吻合口没有渗血,没有漏液。监护仪上的血压没有波动,一切平稳。
“血压漂亮,心率稳定,吻合口通畅!”姚谦长出一口气。
直到这一刻,手术室里紧绷了七八个小时的高压终于轰然散去。
张沐晨盯着监护仪上的平稳直线,拳头缓缓松开。
王清远手术成功,避免了前世的悲剧。
“关颅。”沈景山说。
王晔腿站麻了。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又抬起头看着显示器上那根正在搏动的血管。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这几个小时的。没有看手机,没有坐下,没有喝水。只是站着,看着,听着。
张沐晨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
“结束了?”
“结束了。”
王晔跟着张沐晨走出手术室。走廊里的灯光比手术室暗,他的眼睛适应了一会才看清路。
“晨哥。”
“嗯?”
“沈主任他站了七个小时不累吗?”
“累,但这是职责。”
王晔沉默的走了几步:“晨哥,我以后也要像沈主任一样。”
“嗯,会的。”张沐晨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加油。”
两人走到手术室外的家属等候区。
几个家属站在门口,有的靠着墙,有的坐在长椅上,谁都没有说话。空气是凝固的。一个中年女人双手攥着包,指节泛白。一个年轻女孩扶着老太太的胳膊,老太太的眼圈是红的。
沈景山和邹军走出手术室。
“大夫,手术怎么样?”
“我爸爸还好吗?他醒了没有?”
“医生,求求您说句话……”
家属们一拥而上。
沈景山目光扫过每一张脸,平静道:“手术顺利。”
说完,沈景山转身离开。
中年女人愣了一下,然后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抖起来。不是哭出声的那种,是压抑了很、终于敢释放的情绪。
年轻女孩赶紧扶住她,自己的眼泪也掉了下来。
“顺利……顺利就好,顺利就好……”老太太念叨着,双手合十,对着沈景山拜了拜。
“囡囡。”中年女人擦了擦眼泪,拉过身边的小女孩,“快,把花给叔叔,说谢谢叔叔。”
小女孩五六岁的样子,扎着两个小揪揪,手里捧着一粉色的花。
她走到邹军面前,仰起头,眼睛大大的,睫毛很长:“谢谢叔叔。”
张沐晨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
人救回来了。但他的功劳写不进手术记录,不会被家属知道,不会出现在任何表彰名单上。但没关系,他不需要那些。
张沐晨收回目光,拍了拍王晔的肩膀:“走吧。”
然而他刚迈出脚步,身后忽然传来一道稚嫩的声音:“哥哥,等一下。”
张沐晨转过身。
小女孩小步朝他跑过来,小裙子在走廊的灯光下轻轻飘着。
她跑到张沐晨面前,把手里的花举过头顶:“胖叔叔说这束花应该给你,没有你爷爷就下不来台了。”
张沐晨楞了一下。
胖叔叔?
他抬起头看向手术室门口,邹军正往走廊另一头走,肥胖的肩膀撑着衣服。
...........
第20章 不需要指导老师,有我就够了
更衣室的门关上,走廊里的嘈杂被隔绝在外。
沈景山摘下口罩和无菌帽,团成一团扔进角落的回收车里。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邹军在换衣服,动作比平时慢了很多。沈景山走到洗手池前,拧开水龙头,水流哗哗地冲在手上。
他挤了一泵洗手液,慢慢搓着:“小邹,你今天看起来很累。”
邹军没有回答。
沈景山关了水,抽了两张擦手纸转过身看着邹军。邹军坐在更衣室的长凳上,上衣刚脱了一半,白大褂和洗手衣堆在膝盖上。他没有继续脱也没有穿上,就那么坐着,低着头,肩膀微微塌着。
沈景山认识邹军十几年了。这个人在手术台上站十几个小时下来还能生龙活虎。但今天他看起来很累。
过了好一会,邹军抬起头:“沈老师,昨天我去做了个薄层CT。结果显示....肺癌,早期。”
沈景山愣住。
“过两天做手术,开刀。”邹军说道。
沈景山沉默了片刻:“我说你今天怎么状态不对。出了这种事还能给我当一助,从头站到尾,一个错都没有。”
“习惯了。穿上衣服上台时,脑子里全是血管、神经、蛛网膜。那时候真的一丁点都不会去想癌症的事。但下了台,洗了手,这身衣服一脱,肺癌那两个字就控制不住地往脑子里钻。”
沈景山没有接话,默默地看着邹军那张写满疲惫的脸。
他忽然想起十几年前邹军刚来医院上台的时候紧张得手心出汗,下台的时候兴奋得滔滔不绝。现在他不紧张也不兴奋了,只是稳稳地站在那里把每一步都做好,把每一个病人都平安送下台。
自己都病了,还惦记着病人。这就是外科医生。
.......
张沐晨本打算找邹军聊聊比赛的事情,毕竟他答应自己当指导老师。但邹军最近不在学校,电话里说在医院做检查,让张沐晨去找李芳然。
李芳然教授的的实验室在三层,走廊尽头的屋子贴着“脑微循环研究实验室”的蓝色标牌。
此时正值国家自然科学基金重大项目的结题阶段,包括李芳然在内,实验室里的研究生和博士生都在忙。
尽管手头很忙,李芳然还是抽出时间。
“你要做这个课题?”李芳然接过张沐晨递过来的一张白纸。
【周细胞损伤程度与血脑屏障通透性变化的关联性研究】
张沐晨点了点头。
李芳然本身就是搞血管微循环的专家,她太清楚这个题目的分量了。血脑屏障与周细胞损伤的关联性研究是神经血管单元领域的前沿研究方向,也是许多硕士课题的热门选题
“李教授,实验方案我都设计好了。”张沐晨拿出一叠打印纸递过去。
李芳然接过,翻开。
【实验流程:选用C57BL/6J小鼠,雄性,8-10周龄,体重22-25g……根据基因型分为正常对照组、杂合子轻度周细胞缺失组……】
李芳然一页一页地翻。每翻一页,眉头就皱紧一分。不是因为内容有问题,而是她发现自己居然对实验方案挑不出错。
动物品系、损伤梯度、检测方法.....每一步都设计得很清楚。
这份实验方案一点毛病也挑不出来!
“这是你自己写的?”李芳然的眼神里写满了惊讶。
一个大三的学生,没有经过系统的科研训练,居然能写出一份连她都挑不出错的实验方案。
这怎么可能?
但是张沐晨很平静的点头:“嗯,是我自己的写的。”
李芳然盯着实验方案又看了几秒,随后她转过身朝喊了一声:“韩野,蒋然,你俩过来。”
两个研三的硕士生停下手里的工作走到李芳然面前。
“老师,什么事?”
李芳然把写着题目的纸递过去:“你俩看一下这个课题。”
韩野和蒋然低下头:【周细胞损伤程度.......】
“根据这个题目设计一份完整的实验方案,你俩多久能做完?”李芳然问。
韩野摸了摸下巴:“嗯……两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