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沐晨现在便是这种试探。
他继续说道:“沈主任,我研究过头皮皮脂腺囊肿切除手术。主刀需要在切开时避开枕大神经和主要血管,采用钝性剥离手法。在不弄破囊壁前提下把肿物整颗完整带出。否则分泌物一旦污染术野,很容易导致术后复发。”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手术一助的职责也很关键,需要双手纱布反向对位绷紧头皮,给主刀制造完美的切口张力。同时要用双极电凝配合吸引器,在头皮冒血之前点烧封死出血点。只要一助能把术野维持在干净的无血状态,主刀的难度就会降低一半。”
沈景山听着,原本紧锁的眉头竟不知不觉间微微舒展开来。
张沐晨这一番关于手术的理解滴水不漏,甚至连临床上那些细节都被他极点了出来。
一个连实习都没摸到的大三本科生,竟然对头皮皮脂腺囊肿切除手术了如指掌?
沈景山眼底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异:“你刚才说的都对。这些东西,教科书上可没有,你从哪里学来的?”
“家里亲戚有当医生的,以前总跟着他,他教了一点。”张沐晨随口瞎编了一句。
沈景山听到这话,神色微微一动,带着些了然。怪不得这个学生理论和实操都远超同龄人。原来是家里亲戚有医生,从小耳濡目染,比别人早几年接触临床。
这倒是能解释得通。
“嗯,你这位亲戚也是神外吗?”沈景山问。
“是的,县城三甲医院的主治医生。”张沐晨不紧不慢地把谎话圆得更丰满一点。
沈景山靠回椅背上,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所以,有这么个主治亲戚带过你,你今天想在附一院主刀?”
听到这话,张沐晨适时收起锋芒:“沈主任,医院的红线和医疗安全规定我很清楚。没有执业医师证,由我来主刀属于严重违规。但如果是当一助,在导师的亲自带教和监督下上台配合,这在医院的规章制度里是完全符合流程的。”
沈景山听到这话,眉头一挑,眼睛微微眯起:“哦?你的意思是想让我亲自带你上台?”
如果他这个导师亲自上台主刀,张沐晨作为他的学生当一助,只需要在术后的手术记录单上签下“术中带教”的教学记录,在行政规则上谁也挑不出半点毛病。
但这里面有一个巨大的前提——沈景山必须为此承担全部的临床责任。
一旦张沐晨操作失误,哪怕是止血电凝稍微深了点伤了骨膜,或者剪线时带到了组织,所有的责任都要算在沈景山头上。一台皮脂腺囊肿切除沈景山做下来手都不会抖一下,但他要负担的风险比自己做手术大多了。
不是技术风险,是人的风险。
沈景山没有说话,沉默了几秒。
“沈院长,请您相信我。如果在台上出了一切问题,我会主动承担全部责任。”
“你承担?你拿什么承担?”沈景山的脸色变得严肃,“医院从来不是看你事后怎么承担责任的地方。当医生要做的是在术前主动规避风险。”
张沐晨顶着无形威压,依旧没有半分退缩:“沈主任,我明白您的意思。但请您给我一个机会。”
沈景山沉默半晌,然后道:“你等我电话通知。”
电话挂断,办公室里变得安静。
沈景山他靠在椅子上。脑海里,两个念头在拉扯。
一个声音说这是胡闹。
一个大三的学生,连实习轮转都没进过,没有执业医师资格证,没有手术记录可查,让他上手术台当一助?一旦出了差错,所有责任都要归在自己身上。
另一个声音说这个学生不一样。
腹腔穿刺3分06秒,全站25分钟,八个站全部满分。一个没有在临床上摸爬滚打过的本科生能把操作做到滴水不漏,甚至在刚才的电话里把皮脂腺囊肿切除的细节描述的比一些住院医还要细,这已经超出了天赋的范畴。
他闭了一下眼睛,又睁开。搭在扶手上的手指微微一顿,某个念头落地。
他拿起手机拨通了负责主刀的住院医王淼的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通了,那头传来王淼有些恭敬的声音:“沈主任,您找我?”
“小王,下午两点门诊的那台头皮皮脂腺囊肿切除手术,主刀由我来接替。”沈景山开门见山。
电话那头的王淼整愣了一下:“沈主任……您、您说您要亲自来主刀这台手术?”
要知道这只是一台最基础、最简单的一级手术。在他们神外,这种切粉瘤的活往往是留给住院医来练手的。
沈景山是什么身份?
附一院的神外大主任,平日里做的全都是开颅、颅底肿瘤、脑干手术这种动辄七八个小时的大手术。
杀鸡用牛刀都指代不了这种情况,这完全是用大炮轰蚊子。
王淼咽了口唾沫,虽然琢磨不透这里面到底有什么玄机,但转念一想,这可是大主任亲自下场做手术。能跟在沈景山身边配合一下,以后在科里跟人吹牛都有资本,说不定还能在主任心里留下个好印象。
王淼语气顿时变得有些谄媚和激动:“沈主任,我听您安排!既然您亲自上台,那我正好给您当一助,好好跟您学习学习!”
沈景山:“一助的位置已经有人了,你来当二助。”
.......
第35章 第二台手术
张沐晨来到医院前顺便把王晔也叫了过来。
既然要带着好兄弟进步,张沐晨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成长的契机。
两人来到示教室,沈景山已经在里面等着,桌上摆着病人的病历。
“先看看病历,熟悉一下患者情况。”沈景山抬了抬眼皮,不冷不热的指了指桌上的文件夹。
张沐晨和王晔凑上前去。
【患者:常志国,男,42岁。
主诉:发现头顶后部肿物3年,进行性增大伴轻度胀痛2个月。
现病史:患者于3年前无意中发现枕部(后脑勺偏上)长出一个黄豆大小的结节,无红肿及疼痛。近两个月来,肿物增大明显,已如乒乓球大小(约 3cm *3.5cm),质地中等,边界尚清,与周围组织有轻度粘连。触摸时有钝痛感,无破溃。
初步诊断:头皮皮脂腺囊肿(感染期前)。】
“后脑勺这个位置,表皮层厚,张力大。”张沐晨一边看一边低声对旁边的王晔低声讲解。
“粉瘤长到乒乓球大,里面的囊壁已经被撑得很薄了。一会儿剥离的时候,只要力道稍微偏了一毫米,里面的豆腐渣脏东西就会爆出来。所以钝性分离的时候,剪刀尖必须始终背向囊肿。”
王晔听得一愣一愣的,只能捣蒜似地点头。
此时,靠在门边的住院医王淼抬起头,有些疑惑地打量着这两个突兀出现的年轻生面孔。
他不认识这两个人。
沈景山把笔放在兜里,转头对王淼说道:“器械和敷料准备齐全了?”
王淼点点头:“都备好了。门诊手术室的护士已经铺好台了,器械都在。”
沈景山点点头:“差不多就要准备进台了。介绍一下,这是张沐晨,今天这台手术他来当一助,配合我。”
王淼心里咯噔一下,眼神立刻在张沐晨身上转了几圈。
能让大主任亲自带上台当一助的年轻人……
王淼心里顿时恍然大悟。
明白了,这绝对是沈主任的嫡系门生!不是硕士就是博士!
王淼脸上瞬间堆起热络的笑容,主动上前伸出手:“你好,我是这里的住院医王淼。哎呀,原来下午这台手术我是主刀,现在能跟着沈主任一起上台,正好多学学微操。”
张沐晨看着那只伸过来的手,神色自若地握了一下,语气礼貌:“你好王医生,我是张沐晨,首医大临床大三的学生。”
空气变安静。
王淼嘴角的笑容僵住,怀疑自己出现了幻听:“……你、你说你大三?本科生?”
“嗯。”
卧槽?!
王淼在心里爆了句粗口。
一个大三的本科生,连临床实习的门槛都没摸到,居然跑到附一院当沈景山的一助?
更让人吃惊的是沈景山不是不带本科生吗?
王淼机械的转头看了一眼沈景山,发现大主任面无表情,显然是默认了。
王淼心里那股震惊和疑惑像火山一样喷发出来——这小子,到底是什么天赋和背景啊?
……
半小时后,几人换好刷手服,一前一后进了门诊手术室。
手术间的冷气扑面而来。
无影灯已经亮了,器械台铺着蓝色无菌巾,上面整齐排列着手术刀、组织剪、止血钳、双极电凝、持针器、吸引器头。
张沐晨站在主刀对面的位置,目光扫过器械台,然后低下头确认每一件器械的位置和顺序。
王淼站在他旁边,没有做声。在他看来,张沐晨有着不该有的从容。
“王晔,你站过来一点。看清楚。”张沐晨没有让王晔站到无菌区,让他靠近术野的旁边。
“这是手术刀,11号尖刀片,用来切皮。这是组织剪,弯头,用来分离皮下组织。这是双极电凝,止血用的。一助站在这个位置,主刀切皮的时候,一助需要用纱布绷紧切口两侧的头皮,让主刀有清晰的视野。主刀分离囊肿的时候,一助要稳定牵拉,不能松,不能偏。主刀缝合的时候,一助要协助对合皮缘。”他指着每一件器械,语速不快不慢。
王淼忍不住悄悄往前挪了半步,竖起耳朵偷听。
听着听着,王淼的后背突然冒出了一层汗。
说的滴水不漏,完全没有错误。
这哪里是一个大三学生该有的见识?这分明像是一个在手术台上浸润了十几年的老主治!
这时,护士推着手术床走了进来。患者常志国趴在手术床上,脑袋搁在专用的软垫上,后脑勺那一块乒乓球大小的肿物已经被局部剃发、碘伏消毒,在无菌洞巾的暴露出显得格外惹眼。
因为是局部麻醉,利多卡因的针头刺入头皮时,常志国本能地缩了缩脖子,声音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紧张,隔着口罩闷声闷气地开口:“医生啊……我这后脑勺长的小包是不是很严重啊?刚刚在外面我听小护士说换主任给我做了?”
王淼听到这话,笑了笑接口道:“大叔,你就放一万个心吧。不仅不严重,您这回还是撞了大运了!原本这台手术是我主刀的,现在换成了我们科室的沈主任。他是神外的大主任,平时做的都是七八个小时的开颅大手术。今天带教,亲自给你切这个小粉瘤,你就闭上眼睛睡一觉,绝对没问题。”
“哎哟,主任亲自做啊?谢谢大夫,谢谢大夫!”常志国一听,心里那块石头顿时落了地,连连道谢。
沈景山此时坐在手术凳上,没有多说什么,脸上的神色在无影灯的照射下显得格外肃穆。
他深深地看了站在一助位置上的张沐晨一眼,随后伸出右手:“刀。”
器械护士上前一步,麻利地将11号尖刀片递到了沈景山手里。
这台手术一助负责配合主刀核心剥离,二助则拿着剪刀和备用纱布站在一旁,随时准备剪线、擦血。
沈景山接过刀,刀尖还没触碰到皮肤,张沐晨忽然动了。
他双手抓着浸透了生理盐水的无菌纱布,精准无误地按在了肿物两侧约两公分处的头皮上,反向对位一拉。原本因为肿物隆起而显得有些松弛的头皮,瞬间被崩出了一道完美的张力面。
沈景山惊讶的抬头,很快便收回目光将11号尖刀片垂直刺入,顺着皮纹切开了一道梭形切口。
切口一开,头皮丰富的微血管网瞬间开始滋滋往外冒血。
“吸引器,双极。”沈景山下指令。
微弱的“嗒、嗒、嗒”点烧声在手术间里响了起来。
张沐晨右手持着双极电凝镊,左手握着盲端吸引器,在血流刚刚涌出切口边缘的时吸引器头轻轻一蘸暴露出血点,双极镊尖精准地在冒血的微小动脉上一夹、一触。
出血点瞬间被封死。
整个过程快到不超过两秒。那颗圆滚滚、泛着微黄的皮脂腺囊肿完好无损地暴露在最中央。
“卧槽……”站在后面的王淼忍不住在心里爆了句粗口。
他这个二助手里还抓着一把备用的止血钳呢。结果人家一助连吸引带电凝一个人全干完了,他连伸手上去擦血的机会都没有!
王淼清闲的站在原地,索性把所有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了张沐晨的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