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新年的显微镊贴着沈景山的剥离子边缘探入，轻轻将小脑上极向下牵拉。操作空间逐渐打开，基底动脉的搏动在蛛网膜下方隐约可见。
沈景山把显微镜的倍率调高了一级，继续往下推进。
“好，看到近端载瘤动脉了。”
显微镜视野里，那颗基底动脉瘤就像一个暗红色气球，随着患者每一次心跳都在剧烈搏动。而此时，它深处的后壁正死死贴在脑干腹侧的生命禁区。
沈景山手持显微剥离匙，顺着瘤体与脑干之间那道微小的病理间隙向下滑动，试图将整根基底动脉的远端与近端游离出来，为接下来的血管阻断与重建做准备。
此时的手术进度已经推到了八成左右。
“临时阻断夹准备。等我剥开蛛网膜粘连，立刻阻断流入道。”沈景山低声吩咐。
“已经备好。”
沈景山轻轻挑开粘连组织，瘤体外围的解剖压迫张力释放。突然，视线中的画面异变。失去了周围脑组织的挤压支撑后，那颗梭形动脉瘤后壁居然发生了解压性崩裂！
“嗤——嗤！！！”
显微大屏幕上，一股极高压力的暗红色鲜血从脑干腹侧最深处喷射而出。刺眼的血红以将整片干净的解剖术野淹没。血水甚至由于窦道压力，直接啪地一声激射到了显微镜的镜头玻璃上，将副目镜前的郑新年视线彻底染红！
“不好！基底动脉瘤破了！高压大出血！！”郑新年惊叫出声。
“滴滴滴滴滴滴——！！！”
几乎是同一秒，主控台前的麻醉师姚谦整个人从椅子上弹了起来，脸色瞬间变化。
“血压在垮！90……70……50！心率掉到35了！老沈！患者心跳要停了！！”
...........
第63章 扶大厦之将倾
手术间的气氛列变得焦灼。
沈景山目光锁在显微镜上，但视野里只剩一片暗红。那股从破裂处喷射出来的高压血流正在以惊人的速度填充整个深部术区。而且血水还在不断地向上涌，沿着骨窗边缘漫出，顺着患者头部右侧的敷料边缘淌下来。
郑新年将吸引器推到了最大负压档位。吸头探入血泊中，但效果并不理想。刚吸走一批，新的血又涌上来，术区始终是模糊的。
“老沈，视野没了，看不见裂口在哪！”郑新年的声音急促。
二助手中的拉钩失去了方向感，但不敢松开。一旦松开，原本暴露出来的手术通道会瞬间被脑组织和血肿挤压变形，到时候连最后的通路都没有了。
沈景山握着显微镊的悬在术区上方，镜片上的血珠让他完全看不见术区的任何结构。
他靠着指尖感知到了细微的的组织搏动变化。那根动脉瘤的裂口就在他镊尖偏左下方大约两毫米的位置。
他能确认裂口位置，但看不见它。
“加压输血，把血压先稳住，我再试一次。”沈景山冷静道。
他放下了右手的显微镊，换上了张沐晨递过来的吸引器头，沿着感知到的方向向下探了一截。吸力在最大档位上持续运作，血泊被开出一条细窄的视野通道，但却不足一毫米宽。
不过这条通道却刚好够沈景山捕捉到裂口边缘——裂口位于脑干腹侧表面与基底动脉后壁的交界处。
“看到了。”沈景山眉头一动，但随即又顿住了。
“血压现在多少？”他问。
“80/45，还在缓慢掉。心率40。已经加压输血了，但出血速度太快了。”
沈景山换了一下握姿，将自己右手中的吸引器沿着骨窗与脑干的缝隙向下推进了一毫米。
吸力的嘶鸣声在狭窄的腔体里瞬间变尖。
高压血被吸空的瞬间，裂隙边缘在这一秒的视野窗口里闪过清晰的轮廓。
可看见那道轮廓，沈景山的心却沉入了谷底。
不行，还是不行。
这个位置在显微镜下是死角。别说缝合，持针器只要伸进去就会被岩骨的斜坡面顶住。常规持针器的进针方向根本无法在这个夹角里完成行针和打结。
沈景山的额头冒出细汗。
“老沈，血气提示酸中毒，血红蛋白在掉！再不夹闭主干，病人马上就过去了！”
又一突如其来的变故发生。
沈景山皱眉。
“老沈，阻断吧，强行阻断基底动脉主干。”郑新年说道。
“不能阻断。”张沐晨的声音在手术里响起。
“基底动脉穿通支丰富，急性阻断主干超过三分钟脑干就会发生不可逆的缺血性坏死。就算血止住了，病人也醒不过来。”张沐晨冷静分析。
听到这话，沈景山也点点头：“确实不能阻断。”
“那怎么办？”郑新年急道。
沈景山盯着术野里那道裂隙，脑子从常规止血方案的路径上逐渐发散。
双极电凝够不着、镊尖到达之前就会被脑干挡住、止血钳夹不上...........
“这个方向、这个位置……只能做缝合，且只能做逆向连续缝合。”沈景山喃喃自语。
郑新年一怔：“缝合？在这种深度缝合？持针器够不到后壁......”
“常规持针器够不着，但如果用逆向进针的方式从裂口的远端向近端走，就可以绕过那个夹角。”
沈景山停顿一下，继续说道：“我现在的姿势动不了。一旦我松开手调整位置，这个术野会立刻被血覆盖，再想找到裂口就很难了。老郑你现在也做不了，因为你没学过这套手法。”
“所以现在只能让张沐晨上台操作。张沐晨，你来操作，我保持视野。”沈景山果断道。
听到这话，所有人都是抬起头。
什么？让一个本科生上台缝合？
“老沈，这是违规操作！”郑新年立刻说道。
“没时间了，我是主刀，出了一切事情我负责！”沈景山沉声打断。
“张沐晨，上台！”
“好。”
张沐晨从器械台侧面走到主刀位前，没有犹豫，在主刀位上坐下来调整显微镜的瞳距。
当他的双眼凑近目镜的时候，属于前世神外专家的感觉全部在身体里苏醒。
没有丝毫紧张，只有绝对的专注。
张沐晨手腕向内翻，反向持针。
一旁的郑新年盯着他的动作，看到那枚弯针以一个完全相反、几乎是倒冲着岩骨斜坡的角度切入术野。
“你……你要把针直接扎进斜坡骨壁里？”郑新年愣住。
这种方式进针非常容易戳穿脑干！
然而张沐手指轻微的一转，二十多公分长的持针器在夹缝里顺着骨壁顺滑的切了进去。针尖在触碰到岩骨斜坡的时候利用骨质硬面的天然斜角，不仅没有受阻折断反而精妙的绕过了脑干的最深部。
进针、行针、带线、挑起。
在放大十几倍的投影屏幕上，那枚弯针分毫不差的穿透了基底动脉后壁的破损边缘。
“……第一针，穿过去了？！”郑新年不可置信的瞪大眼睛。
那一针的角度简直惊心动魄，却又游刃有余！
不过危机还没有解除。因为高压血还在从破口里源源不断地外溢。张沐晨左手执针，右手利用长柄镊打结器穿绕、拉线、反向扣死。
然后是打结、收紧、连续缝合。
“沈主任，吸引器往左上带。”张沐晨的眼睛一动不动。
沈景山听到他的指令，顺从的往左上方挪动了微小的距离。
视野瞬间被吸得一干二净。
此时，张沐晨的第二针精准的跟了上去。
进针、打结、扣死、剪线。
啪。
当线头被剪断的声响落下，深部术野里肆虐的高压动脉血流骤然平息。
原本积血的脑干表面在吸引器的清理下，重新恢复干净的模样。那道致命的破裂口被两道微血管缝禁锢在原位。
“……血压！血压稳住了！110/75mmHg！心率回升到74次！”
危机，解除。
“这……这就缝上了？”郑新年激动又难以置信的喃喃自语。
他干了几十年神外，从主治一路熬到副主任医师，见过的颅底大出血更是数不胜数。每一次出血都是噩梦，病人能捡回半条命就算烧了高香。
可刚才那是什么？
没有阻断，没有电凝。一毫米宽的生命夹缝，两个完全没见过的逆向运针。
这踏马已经不是医学了，这踏马是神迹！
整个手术间在这一刻陷入寂静。
不光是郑新年，在场所有人目瞪口呆。
不管看不看的懂张沐晨的手法，所有人都知道是这个大三的学生扶大厦之将倾，成功在死神面前抢回一条命！
天才！
当之无愧的天才！
..........
第64章 心照不宣
郑新年将荧光显微镜推过来。
虽然张沐晨完美的缝合，但是为了验证缝合是否可靠，是否会有后续问题，必须使用荧光造影进行检查。
“老姚，打吲哚菁绿。”沈景山说。
“吲哚菁绿25毫克，静脉推注。”姚谦重复了一句，手指在注射器上轻轻推进。
手术室熄灭了无影灯。随着近红外光的激发，高清大屏幕上的术野转为一片幽深的黑白。
所有人同时屏住了呼吸，盯着脑干腹侧的生命主动脉。
五秒，十秒。
突然，一道璀璨饱满的荧光绿在深处亮起。那是随着患者心跳涌入基底动脉的血液。
在放大了十几倍的荧光造影下，基底动脉远端与近端的血流通畅，血管没有发生任何狭窄或扭曲。原本发生解压性崩裂载瘤动脉后壁裂口处滴血不漏。
“……完美。简直就是教科书级别的微血管吻合。”郑新年盯着大屏幕，由衷的感叹。
“以后这种缝合方式就是教科书。”沈景山眼睛里闪着光，“这台手术后我会写报告，向全院推广。”
“牛啊。”郑新年啧啧出生，看向张沐晨的眼神里满是赞赏。
“沈主任，瞳距调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