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双侧对称性的低张力，与典型的单侧脑卒中定位体征并不吻合。
“患者最近有没有吃过什么药？”张沐晨看向患者家属。
那个家属愣了一下，想了片刻：“有。我爸前天去社区诊所看头晕，大夫给开了降压药。今天早上他又吃了一次……”
听完，张沐晨立刻转过身喊住曹胜利：“曹主任，等一下。”
“怎么了？”曹胜利疑惑的看向他。
“曹主任，患者家属说老人服用过降压药。降压药很多含有排钾利尿剂的成分。如果是利尿剂诱发的低钾血症，同样会引发周期性麻痹，伪装出类似卒中的局灶性神经症状。进行溶栓会带来出血风险。”
曹胜利看着他：“小张，你这个怀疑方向有道理。但是急诊讲究效率，患者目前符合脑梗死的症状。先推去CT室排除出血、启动溶栓评估是第一位的。”
张沐晨点点头：“曹主任，卒中绿色通道和CT检查照常推进。但我建议在抽血时加急送检一组血清电解质和肾功能。这组结果很快就能出来。如果血钾正常，CT出来后直接溶栓。如果血钾低，那么就可以不进行溶栓。”
戚长思站在几步之外，详细的听完了全程。
“有理有据，厉害啊。”他咂了下嘴，眼底满是惊艳。
张沐晨的临床思维十分敏，给出的并行方案更是一环扣一环，非常严谨。
戚长思侧过头看向曹胜利：“小曹，沐晨说的有道理。咱们干急诊久了，习惯了按常见病快速分类，但多化验一项并不耽误时间。CT和绿通照常走，采血时把加急血钾带上，检验结果做双重保险，这才是最稳妥的。”
曹胜利见副院长发话便不再迟疑，转头对护士交代：“推车去CT室！采血加急送电解质和肾功能，标注特急，结果一出立刻报给我！”
护士利落地下达医嘱、采血、推车。
然而还等喘口气，急诊大厅外再次传来了焦急的呼喊声。
“医生！医生——！！快来人啊！”
“看来今天又是病人扎堆的一天。”曹胜利叹了口气，转身朝大厅快速跑去。
这就是急诊。
处理完一个，永远还有下一个，源源不断。
这一次被推进来的是一名三十多岁、体型偏胖的青年。
此时青年正蜷缩在平车上，双手死死捂着右上腹，整个人疼得大汗淋漓、脸色苍白，甚至连呻吟声都在发抖。
“怎么回事？哪里疼？”曹胜利赶到平车旁，一边查体一边快速询问。
“医生，我老公刚才跟朋友吃烧烤、喝了点啤酒，回家路上突然腹痛，一直疼到肩膀那块去了。还吐了两次！”妻子带着哭腔说道。
曹胜利伸出手在患者右上腹做墨菲氏征触诊，刚一用力压下去，患者便猛地倒吸一口凉气。
“右上腹阵发性绞痛，向右肩背部放射，饱餐和高脂饮食后诱发，墨菲氏征阳性……”曹胜利动作熟练地查完体，直起腰说道，“典型的急性胆囊炎发作，不排除合并胆石症。”
这一次判断完病情，曹胜利没有立刻下医嘱，而是转过头把目光投向了身旁的张沐晨：
“小张，你怎么看？”
一旁的戚长思双手背在身后，同样饶有兴致地看着张沐晨。
张沐晨平静道：“曹主任查体非常准确。患者右上腹压痛明显，伴放射痛，体征很典型。不过腹部彩超做完后，可以重点关注一下胆总管下段有没有泥沙样结石堵塞，防止演变成急性梗阻性化脓性胆管炎。”
曹胜利啧啧称奇：“行啊，连后续并发症防范都给我想好了。就按这个办！先推去抢救室，开急诊腹部彩超，解痉止痛，加组抗生素。”
护士迅速接手，带着患者去安排彩超和基础治疗。
处理完急诊平车，曹胜利也没有停歇。急诊大厅里还有不少排队的患者，有些轻症的在慢慢等。曹胜利凭借多年的急诊经验，挑几个病情严重的先给看了。
张沐晨默默跟在曹胜利身后。
就在曹胜利刚刚处理完一个急性冠脉综合征疑似患者时，一急诊化验室的加急报告单被护士送了过来。
“曹主任，刚才那个做头颅CT患者的加急血生化报告出来了。”
那是被曹胜利判定为脑梗死，但在张沐晨建议下做了紧急抽血化验的病人。
“拿给我看。”曹胜利接过报告单一扫，眼皮剧烈地跳了一下。
【血清钾：2.1 mmol/L（正常值为3.5~5.5 mmol/L）】
重度低钾血症！
“我靠，真的是低钾性周期性麻痹。”曹胜利抬起头看向张沐晨，眼神里充满了震撼。
站在一旁的戚长思闻言也向前一步，伸手从曹胜利手里抽过报告单。当看到2.1 mmol/L这个数值时，眉毛同样挑了起来，眼中露出惊异的神色。
两位资深老急诊。一个前急诊主任，一个现任急诊科主任。两个人加起来几十年的临床经验硬是在伪卒中病症前栽了跟头。而最终及时拦截下这场诊疗风险的，居然是一个还没实习的大三本科生。
卧槽？
情何以堪啊！
.........
小风波过去，张沐晨跟着曹胜利一起在急诊忙活。
原本巡视完就打算回办公室的戚长思此时却打消了离开的念头。他现在对张沐晨产生了极大的兴趣。所以他背着手不紧不慢的跟在张沐晨身后，目光一刻不离的观察着他的举动。
急诊大厅里顿时出现了有趣的画面。
张沐晨跟着曹胜利，戚长思跟着张沐晨。
曹胜利这边刚给一位急性胃肠炎的患者开完点滴，正准备走向下一位患者。急诊入口处突然传来一声急促的呼喊：
“曹主任！快！快来看看这个！”
曹胜利立刻拔腿跑过去。
本能反应了属于是。
平车上躺着一名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男人面色发绀、牙关紧闭，双眼向上翻白，四肢正呈现出强直性的抽搐。喉咙里不断发出咯咯异响，嘴角不断有白色泡沫往外溢。
“医生！我老公刚才在附近吃饭，突然就倒地抽搐了！”家属焦急道。
曹胜利伸手去摸患者的颈动脉。
“呼吸极度困难，重度呼吸道阻塞，怀疑癫痫持续状态或急性脑疝。准备抢救室！压舌板、负压吸引器、呼吸机准备！“
抢救室的门被推开，平车被快速推入抢救区。
张沐晨随着平车进入抢救室，然后他立刻将患者的头部偏向一侧，一手托住下颌，另一手迅速捏住患者的双侧下颔角用力向前上方提拉——开放气道。
“患者咬肌剧烈痉挛，压舌板别硬撬，不然容易导致牙齿折断造成二次气道异物窒息。拿口咽通气道，从侧方顺着舌自然弧度旋转插入。”张沐晨对着护士说道。
那护士愣了一下，茫然的看着曹胜利。
“按照他说的做！”曹胜利说道。
护士立刻照办。
就在口咽通气道推进去的瞬间，负压吸引管沿着患者口腔侧隙深入咽喉，将积聚在声门附近的血性分泌物和呕吐物滋滋的吸出。
患者气道被打通，爆发出了一声剧烈的咳嗽。紫绀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了少许红润。
“上监护！定光反射！”曹胜利立刻说道。
护士照办。
张沐晨拿起一旁的手电，照向患者的双眼。
“左侧瞳孔对光反射消失，右侧迟钝。双侧痛刺激反应不对称，左侧肢体偏瘫。”张沐晨抬起头看向曹胜利，“不是单纯的癫痫发作，是急性脑出血破入脑室，伴发小脑幕切迹疝。刚才的抽搐是颅内压剧烈升高引发的脑去皮质强直。”
曹胜利点头：“快！甘露醇250ml加压静滴！速尿20mg静脉注射！”
护士照做。
曹胜利：“安排平车去 CT室加急。”
张沐晨开口：“曹主任，让CT室只做平扫定位，拿到血肿数据直接推手术室。家属这边同步签好手术同意书，不用等CT报告打印出来，电话报告定位数据给手术室先准备。”
他顿了一下：“如果可以的话，在CT扫描过程中同步完成气管插管和呼吸支持准备，以免在扫描过程中因躁动或误吸导致气道压力升高。等CT结果一旦确认，直接转入手术室实施血肿清除或引流。”
张沐晨这番决策极其果断，可以说是把时间至上贯彻到了极致。
戚长思将这一切尽收眼底，脸上浮现出了深深的震动。
临危不乱的手法、教科书级别的医嘱、顶尖诊断……这哪是大三学生啊？分明是一个独当一面的专家！
“嗯，你说得很对！非常严密！”
曹胜利重重的点了下头，当即对护士果断安排：“喉镜、气管插管套件拿过来，立刻插管。同步联系CT室和神外手术室，绿色通道推进！”
.......
处理了一波又一波的患者，嘈杂的急诊大厅终于迎来了短暂的喘息时间。
戚长思和曹胜利两个人站在分诊台前，手里拿着一次性杯子，四只眼睛齐刷刷的盯着不远处正在帮护士整理抢救记录的张沐晨。
“这学生真不错啊……难怪老沈把他当成宝。”戚长思喝了一口水，忍不住发出感慨。
“何止是不错啊，简直是天才！这临床思维，这诊断能力，简直是手拿把掐啊。要不是亲眼所见，谁敢信这是个大三学生？说实话，我感觉在他面前我这急诊主任像是新兵蛋子。”
“我也有这种感觉，真是奇了怪了。”戚长思咂咂嘴。
曹胜利侧过身，嘿嘿一笑道：“哎，戚院长，要不把他弄急诊来？别跟着沈主任了，跟着我。我保证带得比神外好。“
戚长思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你小子想得倒美。不过话说回来，我要是还在当急诊主任，我也恨不得今天就把他抢过来。哈哈哈哈。”
两个人站在分诊台前说得正欢，忽然感觉后背有一道凉意，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后方罩住。一股莫名的阴风顺着后颈飕飕地往里灌。
两人感觉到身后有道视线正在盯着他们。
曹胜利和戚长思转过身，看到沈景山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他们身后，面无表情的盯着他们。
“我的学生怎么跑急诊来了？”沈景山开口问道。
戚长思脸上的笑容凝固，随后干咳了两声尬笑道：“哈哈，老沈啊，我这不是……带他来急诊锻炼锻炼嘛。”
“我在神外找了他一整圈都没看见人。问了半天才从你们急诊小护士嘴里听说他被你们俩拉到急诊来了。”
“哈哈......这个.....这个.......”戚长思尴尬的摸了摸鼻子。
沈景山没跟戚长思多计较，转头看向曹胜利：“还有，曹主任。那是我的学生，以后是要在神外的。”
“哈哈，你学生，你学生。我刚才开玩笑的。”曹胜利唯唯诺诺道。
........
第82章 国之大医
张沐晨在附一院出名了。
原本他的名气还只局限在神外科室内部，大家都知道沈景山主任带了个天才本科生。但经过在急诊科的一上午，急诊科上上下下的医生和护士都记住了张沐晨的名字。
八卦传播的速度比救护车还快。
到了交接班的时候，急诊科的护士站里就已经传得沸沸扬扬。
“听说了吗？今天上午曹主任在抢救室下医嘱，首医大的那个小帅哥在旁边补充。”
“我当时就在现场，戚副院长全程背着手站在后面看着。曹主任跟那个小帅哥商量病情的时候，态度很客气。”
一传十，十传百。
消息在各个科室里越传越广，最后甚至有人传张沐晨是戚长思的外甥。不过流言再离谱也掩盖不住大家对他的惊叹。
短短两天时间，附一医院的医生护士们都知道了张沐晨这号人物。一个颜值堪比金城武，临床诊断不输急诊主任的大三本科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