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故意点破这一层的。
在他看来,张祁麟要么会矢口否认,搬出一套冠冕堂皇的说辞来掩饰自己的真实意图。
但他怎么也没想到,对方就这么干脆利落地承认了。
张祁麟没有给他消化这句话的时间,继续说道:
“但我找你们最重要目的是开公司赚钱,公私我会分得很清楚,只要那些高奢品牌不影响公司的正常经营和盈利,我是不会主动针对他们的。”
黄旭尧看着张祁麟的眼睛,却不相信他的话。
张祁麟面上坦然,心里却比谁都清楚。
他刚才那些话,一半真一半假。
以那些高奢品牌的品性,一旦华夏出现一家能与之抗衡的高端服饰企业,他们绝不会坐视不管。
会用尽一切手段把这家企业扼杀在摇篮里。
就像他们的同类在过去一百多年里,对华夏其他本土产业做过的那样。
为了进军华夏调味品市场,他们污蔑味精对人体有害,而他们自己卖的调味料里,主要成分就是味精。
为了让华夏人放弃猪油,他们编造出“猪油致癌”的谣言,把自己的植物油包装成健康之选。
每一次,他们都是先用“科学论证”和“行业标准”来诋毁本土产品,然后用自己的替代品占领市场。
只要他把这家公司做起来,那些高奢品牌一定会出手。
到那时候,就算他不出手,这些合伙人也不会坐视自己的利益受损。
他不需要把他们拉进自己的私人恩怨里。
只需要把他们变成利益共同体。
这间茶室里坐着的每一个人,都是人精中的人精。
他们当然看得出来,一旦成为这家公司的股东,就等于站到了国际高奢品牌的对立面上。
但对他们来说,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这家公司将来产出的利益,值不值得他们花大力气去维护。
利益够了,一切都好说。
利益不够,说破天也没用。
第422章 公司的运营模式
黄旭尧盯着张祁麟,对方的话并没有完全打消他的疑虑。
张祁麟嘴上说着公私分明,但他被整个国际时尚圈围剿了这么久,心里怎么可能没有怨气?
一旦这家公司做起来,张祁麟会忍得住不利用公司的资源去报复?
黄旭尧将心比心,觉得他做不到。
这时,秦多多开口了:
“张老弟这个项目我觉得不错,上次我们合作,要不是我太贪了,听张老弟的建议会赚的更多,这次我信他。”
黄旭尧横了他一眼,那眼神像是在说,你信?
你信有什么用?
秦多多察觉到黄旭尧的眼神,却毫不在意。
陈洋洋一直安静地听着,见秦多多表态了,就开口问道:
“祁麟,利用影视作品扩大品牌影响力,这个思路确实很不错,你在影视圈的成绩,能做到这一点我不怀疑。“
“但高奢品牌之所以能让全世界的人一眼就认出它的价值,靠的是那个logo,哪怕是用人造革做的,只要印上老花图案,普通人都知道它不便宜。”
“传统服饰靠什么来解决品牌认知的问题?”
秦多多附和道:
“这是个问题,你不能让消费者花了钱,结果走在街上没人认得出来。”
黄旭尧看向张祁麟。
陈洋洋继续说道:
“还有,从面料到工艺,标准化怎么做?产能能不能跟得上需求?假货会不会比真货先占领市场?这些问题不解决,我们铺好了渠道,结果满大街都是仿品,消费者分不清真假,真品反而卖不出去。”
张祁麟不紧不慢地开口:
“陈哥问的这些,正好是我接下来要说的,将来我们的公司不会像高奢品牌那样,收益主要来自中产阶级和新富群体,我们的目标是把高、中、低端人群全部囊括进来……”
他话还没说完,黄旭尧就打断了:
“全部囊括?那你就减少了稀缺性,那些新富群体买奢侈品,买的不是衣服本身,是'我跟别人不一样'的优越感,如果你的衣服满大街都是,他们还买吗?”
张祁麟没有急着反驳,而是从茶盘里拿起三只茶杯,一字排开放在桌上:
“这个问题问得好,零售行业有一个通用的策略叫自有品牌分层架构,放在传统服饰上一样可行。”
他指着最左边那只杯子:
“第一档,基础款,面向普通大众,用机器织的提花面料替代手工云锦,保留传统纹样设计,成本压到最低,定价几十块到几百块,这一档的任务不是赚钱,是走量和培养用户习惯。”
“让普通人也能穿上传统纹样的衣服,知道云纹长什么样,知道宝相花纹有多美……“
然后他指着中间那只杯子:
“第二档,进阶款,面料和工艺都有一定门坎,这条线负责承接那些从基础款培养起来的用户,收入增长了,审美提升了,自然会往这一层走。”
对于这一档的用户来说,基础款的普及不是威胁,反而是背书,正因为满大街都是传统纹样,他们才会觉得自己的选择是'潮流'而不是'小众'。“
最后他指着最右边那只杯子:
“第三层,高级定制,锚定品质追求者,纯手工云锦、缂丝、苏绣……每件都有老师傅的署名,独一无二,这条线只针对那些真正追求极致工艺的顶级客户……”
三只杯子在茶桌上排成一条线,泾渭分明。
“这三层之间完全分开,从面料、工艺、标识到销售渠道都做区分,避免互相蚕食,基础款负责规模和消化产能,高端款负责拉高利润率和品牌调性。”
“基础款用户攒够了钱会往进阶款升级,进阶款用户会向往高定款,而高定款用户看到满大街的基础款不会觉得掉价,因为基础款用的是普通面料,跟他们的纯手工云锦完全是两个概念……”
秦多多率先反应过来:
“这就跟卖车一个道理,有十来万的家用车,也有几百万的豪车,开十几万车的人不会觉得自己掉价,开豪车的人也不会因为满大街都是同品牌的家用车,就觉得自己的车不值钱了。“
陈洋洋也点了点头,若有所思。
黄旭尧盯着桌上那三只茶杯,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抬起头问道:
“你这个三层架构,听起来确实可行,但你刚才说每个档次要用不同的品牌标识区分,那这些标识用什么?”
这个问题,才是他今晚的真正目的。
他脸上没有露出任何异样,反而认真地点了点头:
“黄先生真是一针见血,几位先看看这个。”
说着,他从随身的公文包里取出几份文件,站起身来,逐一递到在场每个人手里。
董琪玉翻了两页,脸上露出会意的笑容。
秦多多接过来随便翻了几页。
陈洋洋则看得很仔细。
黄旭尧翻开文件,看着目录。
宝相花纹、云纹、雷纹、十二章纹、缠枝纹、如意纹、回字纹、八达晕纹、方胜纹、龟背纹……
每一种纹样后面都附了高清的文物图片、学术论文引用、历史演变脉络,以及——商标检索结果。
张祁麟解释道:
“各位手上这份文件,是我跟董琪玉委托专业机构做的纹样溯源报告,从先秦到明末,主要传统纹样的历史出处、演变脉络、典型特征,全部整理成档,每一个纹样都附了高清文物图片和学术论文引用。”
“我们老祖宗流传下来的传统纹样,足够满足你对品牌标识的全部想象,只要把这些纹样全部注册成商标和外观设计专利,建起一整套知识产权壁垒,你刚才担心的所有问题都不是问题。”
“越高级的布料本身就有越繁复的纹饰,这些纹饰本身就是最好的品牌标识,一件用十二章纹织金工艺做的礼服,一看就知道这是什么级别的东西,这才是真正建立产品稀缺性的方式,不是靠一个logo,而是靠工艺本身。”
黄旭尧翻到其中一页,眉头忽然皱了起来。
“这个宝相花纹,”他用手指点了点文件上的图片,“跟驴家的老花很像,还有这个回字纹,跟哭泣的某款经典纹路重叠度很高,你把这些都注册下来,不会引发不必要的麻烦?”
张祁麟迎着他的目光:
“黄先生,这些纹样都是老祖宗留下的,宝相花纹在唐代就已经广泛应用,驴家的老花图案是十九世纪末才出现的,我们作为华夏人,使用老祖宗的纹饰,有什么问题?
黄旭尧没说话。
张祁麟话锋一转:
“更重要的是,我们把这些纹样全部注册成了商标和外观设计专利,从法律上讲,这些纹样的知识产权壁垒已经建立起来了。”
“我们不会禁止别人使用传统纹样,毕竟这是老祖宗留给所有华夏人的遗产,我们要防的,是那些拿着我们的东西注册完之后,反过来告我们侵权的资本,这个壁垒,防的是贼,不是自己人。
黄旭尧合上文件,陷入了沉思。
这时,陈洋洋忽然开口问了一个关键问题:
“那么,这个公司由谁主导?”
张祁麟回应道:
“最高决策权归在座的所有人,公司任何重大决策,大家一起协商决定,少数服从多数,有新人加入,必须经过我们所有人同意。”
他看向黄旭尧,又补了一句:
“也就是说,任何一个人想利用公司做私事,只要其他人都不同意,他就做不成。”
这句话说到了黄旭尧的心坎上。
他最担心的,就是张祁麟利用这家公司去跟那些高奢品牌死磕。
现在的决策机制意味着,只要其他人不点头,张祁麟就算有再多想法也推不动。
毕竟在座的这些人,都是为了赚钱才坐在一起的。
没有人会为了张祁麟的私人恩怨,拿自己的真金白银去冒险。
说实话,他对这个项目本身是有兴趣的。
国潮确实在兴起,传统文化确实在回归,这个风口他早就注意到了。
只是一直没有找到一个合适的切入点。
现在一切担忧都解决了,黄旭尧点了点头:
“我没有其他问题了。”
秦多多见状,立刻打圆场:
“那就这么定了!来来来,咱们干一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