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夸张地说,只要不出意外,等他们这批老人退下来,张祁麟就是人艺下一代的台柱子。
对人艺来说,保护好张祁麟,让他顺利成长起来,比什么都重要。
拒绝莫岩的剧本,确实会让院里短期内面临一些尴尬。
但从长远看,保住张祁麟就是保住了人艺的未来。
冯远证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想要换掉莫岩的剧本,不是那么容易的事,他是拿了国际大奖的作家,院里跟他合作,外界的关注度很高,你拿什么来替代?”
张祁麟闻言,从包里取出写好的剧本递过去:
“这是我根据这几个月查阅的史料,整理出来的一版荆轲故事,虽然比不上莫岩老师的文笔,但更贴近历史的真实面貌。”
冯远证接过剧本,翻开第一页。
这一看,就是十几分钟。
冯远证越看越感到惊喜。
这个剧本里的荆轲,不是莫岩笔下那个自我怀疑的反英雄。
他有恐惧,有犹豫,有对生的留恋和对死的畏惧,但最终他选择了赴死。
不是因为不怕,而是因为承诺比命重。
这才是两千多年来人们传颂的那个荆轲。
冯远证合上剧本,抬起头看向张祁麟,目光里带着难以置信的惊讶:
“这是你自己写的?”
“是,”张祁麟点点头,“根据这几个月翻阅历史资料整理后写出来的,不知道行不行。”
冯远证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稿纸:
“这个剧本演出的话,应该没有任何争议。”
他站起来,拿起稿纸说:
“走,跟我去濮副院长那儿。”
两人来到濮存新的办公室。
濮存新看到冯远证和张祁麟一起进来,示意两人也坐,然后才问道:
“出什么事了?”
冯远证没说话,示意张祁麟开口。
张祁麟把刚才对冯远证说的那一套又说了一遍。
冯远证在旁边不断补充,把张祁麟对荆轲这个人物的理解详细地转述了一遍。
濮存新越听表情越严肃。
等两人说完,他才开口:
“这个本子,刘恒老师当初也给过意见,说莫岩的写法太大胆了,建议在易水送别之后加一场荆轲的独白,把他的决绝拉回来一些,但莫岩坚持自己的创作理念,最后也没改。”
“院里对这个本子也不是没有不同意见,只是张院长定了调子,大家也不好再说什么。”
他看向张祁麟:
“远征说得对,这个本子如果用不好,确实可能对你的口碑产生影响,你现在一举一动都有人盯着,要是真演了莫岩版本,被别有用心的人抓住争议做文章,对你对人艺都不是好事。”
对濮存新而言,用不用莫岩的剧本确实是个大问题。
如果人艺单方面推翻莫岩的剧本,传出去必定会引来各种猜测和议论。
但这些,都没有人艺的未来重要。
张祁麟是人艺近十年来冒出来的最好的人才。
在年轻一代里,无论是演技实力还是社会知名度,没有一个人能跟张祁麟相提并论。
他如果因为《我们的荆轲》影响了口碑,那对人艺来说确实是重大损失。
但是,《我们的荆轲》是张院长亲自主导的项目。
请莫岩来写剧本,筹备这么长时间,张院长在上面花了很多心血。
如果直接否掉这个剧本,就等于让张院长下不来台。
不能让张院长在这件事上丢了面子。
濮存新沉吟片刻,对张祁麟说道:
“你跟张院长谈的时候,重点不要放在莫岩老师的剧本有什么问题上,你就说为了更好的配合金鸡百花奖,防止出现争议,这些话,张院长听了心里也舒服一些。”
冯远证点头附和:
“对,你和张院长谈,我们就去和其他人沟通,这件事最后肯定要上院办会讨论,会前要做足准备。”
濮存新继续说道:
“远征,你跟我分头去做其他人的工作,杨立欣那边我去说,旦旦和何兵那边你去打声招呼,还有演员队和创作室的几个骨干,先把意见统一了。”
“这是大事,最后肯定要上院办公会讨论,在开会之前,得有足够多的人站在我们这一边。”
“行,”冯远证干脆地应了一声,站起来。
张祁麟也站起来,对濮存新鞠了一躬:
“谢谢濮院长。”
“别谢我,”濮存新笑着回应,“你要是真能帮院里把梅花奖拿回来,该我谢你。”
当天下午,张祁麟去了张合平的办公室。
秘书通报之后,张合平让他进去了。
“祁麟来了?”张合平笑着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张祁麟坐下,脸上的表情却不像平时那么放松。
张合平打量着他:
“怎么了?遇到什么难处了?”
“张院长,”张祁麟终于开口,声音有些犹豫,“《我们的荆轲》这个本子……我有些顾虑。”
张合平闻言皱起了眉头:
“什么顾虑?”
他抬起头,看着张合平:
“韩总昨天晚上给我打了电话,《辛亥革命》报了金鸡百花奖最佳男配角,接下来几个月是最关键的评审期。”
“韩总特意交代,这段时间不能有任何舆论风险。”
张合平点点头:
“这是好事啊,金鸡百花提名,院里支持你。”
张祁麟斟酌着用词,
“谢谢院长,但是《我们的荆轲》这个剧本,外面一直有些议论,我如果在这个时候出演这部戏,万一舆论发酵起来,不仅影响我个人的评奖,对院里的声誉也不利。”
张合平皱起了眉头。
他之前也知道《我们的荆轲》有一些不同的声音,但他一直认为这些不影响大局。
现在张祁麟把这件事和金鸡百花奖联系在一起,情况就不一样了。
张祁麟现在是全国观众都认识的青年演员,他在台上演一个充满争议的角色,媒体会怎么写?
那些文化评论界的人会不会借题发挥?
一旦舆论发酵,影响的不仅是《我们的荆轲》这一部戏,还有张祁麟的整个职业形象。
张合平沉默了片刻,开口说道:
“你知道当初为什么选《我们的荆轲》这个本子吗?”
张祁麟点点头。
张合平继续说道:
“一个冲奖的剧本,必须让评委看到你的能力,莫岩这个本子虽然争议大,但它的复杂性能让你在表演上充分施展。”
“院长,”张祁麟立刻接上,“这段时间为了演好荆轲,我对先秦这段历史做了半年的研究。”
他从包里拿出那沓稿纸,双手递到张合平面前:
“这是我根据史料整理创作的一个剧本,里面的荆轲,也许更接近历史的真实,也更符合梅花奖评选的价值导向。”
张合平接过剧本,翻开看了起来。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纸张翻动的声音。
张祁麟没有催,安静地坐在对面,观察着张合平的表情。
足足过了二十多分钟,他才把剧本看完。
他抬头看着张祁麟,没有说话,像是在等他说什么。
张祁麟没有多解释,只是站了起来,往后退了两步,站到了办公室的空旷处。
他垂着头,像是在酝酿什么。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虚空中的某个点,目光变得悲凉。
“风萧萧兮易水寒……”
他的声音低沉,像是从胸腔挤出来的。
那句千古绝唱从他嘴里出来时,每一个字都带着决绝。
“壮士一去兮不复还!”
最后一句落下,他站在那里,身形如松,目光如炬。
那一瞬间,他不再是张祁麟,他就是一个即将踏上不归路的刺客。
明知必死,却依然选择前行。
两句唱罢,他上前一步,做了一个转身上车的动作。
那个转身的动作做得很慢,像是在跟自己过去的一切告别……
他没有回头。
张合平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的剧本不知什么时候放下了。
他看着张祁麟,恍惚间,站在那里的,好像真的是从历史中走出来的荆轲。
不是史书上的几行文字,也不是文人的诗词咏叹,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他有对生的留恋和对死的畏惧,但他还是去了。
因为答应的事,就一定要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