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和平坐直了腰。
此前,曹忠用地图,用回忆,去宏观的呈现了那段历史。
而如今,则是用了郭元正的回忆。
是他个人的感受。
这种叙事手段,很稀松平常。
但伴随着郭元正那整场几乎没有变化过的情绪,
这一次,他微微颤抖起来。
郭元正继续添柴,声音带着颤意:“安西的兵被一拨一拨调回中原。头几年还有书信回来,说打了胜仗,说皇上回了长安,说……”
他又停了停。
“后来就没有书信了。”
卢十四攥着馕的手指收紧了。
“郭军爷。“元瑛在另一侧开口,声音很轻,“你……可有家人在长安?”
郭元正没有立刻回答。
火堆噼啪作响,火焰舔着新添的干枝,橘红色的光映在他的脸上。
“有。”
他开口了。
“妻子。还有个儿子。”
元瑛没有追问,但郭元正自己说了下去:“我走那年,儿子三岁。我跟我妻子说,等西域这边安定了我就回去。她说好。她说她等我。”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那双手布满老茧和伤疤,指甲缝里嵌着永远洗不净的沙。
“三十年了。”他说。“他或许已经娶妻生子了吧。可惜我没有见过。”
风从帐篷的缝隙里灌进来,火苗猛地一歪,又挣扎着立起来。
卢十四忽然站起来:“我出去透口气。”
他走出帐篷,站在戈壁滩上。
夜风裹着细沙打在脸上,生疼。
他掏出怀里那枚铜钱,“大唐建中十一年”,在指尖摩挲了很久。
月光下,铜钱上的字迹清晰可辨。他把铜钱贴在心口,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的心跳缓了下来。
帐篷里,黄玄闭着眼诵经。
元瑛靠坐在角落,看着郭元正的侧脸。
郭元正没有睡。
他望着帐篷缝隙中露出的那一线夜空,目光不知落在何处。
他的嘴唇微微翕动了一下,像在说什么,但没有任何声音。
极远处的天际线上,有狼嚎随风飘来,孤零零的一声,被夜风撕碎。
一个历史大幕拉开了。
是郭元正当年在长安的故事,是他调防到西域的故事。
郭元正的人物设定,终于完整。
但观众们,却隐隐察觉到一些不安。
等到完整交代完他的一生。
却开始交代他的妻儿的,长安乱后,他们奔逃到了洛阳。
回鹘劫洛阳,一家俱陨,不忍卒看。
一个戏中的呼应。
一个对先前陈昆镜头的呼应,还未到达西州时期,就开始揭露了郭元正守护的家庭,是什么结局。
但他不知道,故而没有绝望。
他还在守着大唐,愚钝的守着大唐。
又或者,他早就猜测到了下场,早就度过了痛苦的阶段,这一切,都被思念抽干。
“曹忠,你真是个畜生。”
范兵兵已经哭了,两行清泪流下。
此刻不懂历史的,也被刀的生疼,
而懂历史的,不免生出一种唏嘘之感。
大唐,卖了洛阳。
而郭元正,在守着大唐。
时空蒙太奇的拼接,一个是郭元正的笑脸,一个是战火当中的洛阳,他的笑脸背后,是刺目的火光,与喊杀声震天。
不只是范兵兵,在座的所有女演员,景田、刘一菲、大幂幂,甚至林心如,都已经泪流满面,
韩三品抬起头,不让眼泪落下。
转过头的时候,发现童纲也坐不住了,再看李部长,
李部长道:“想抽支烟。”
“我也想。”
话虽然如此说,几个人的屁股,却是不肯挪动一步。
……
次日,他们在戈壁滩上发现了一处废弃的烽燧。
这里,曾是戍边将士所在之地,
烽燧已经坍塌了大半,只剩一个土台子还立着。
但土台子的墙壁上,有人用木炭画了一幅画。
是一个男人的侧面像。
线条粗犷,但能看出那人戴着头盔,面容坚毅,下巴微微抬起,望向远处。
画像下方用汉字写了一行小字:
“郭将军像。建中六年春。”
卢十四凑过去看了半晌,回头看向郭元正:“郭将军?是……”
“是。”郭元正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波动。
元瑛站在画像前看了很久。
她的目光在那人的眉眼间停留,忽然轻声道:“他看起来……很累。”
“他本来就很累。”郭元正说。
他走到画像前,伸手拂去画像下方积了薄薄一层的沙尘。
他的指尖在“郭将军”三个字上停了停,动作很轻,像在触碰什么易碎的东西。
“郭昕将军。”他终于说出了那个名字,“他是朔方节度使子侄。大历年间,他主动请缨来西域,那时候安西已经被围了好几年了。“
卢十四看着那画像,又看了看郭元正:“你跟他……”
“从那之后,我被他提拔成了他的卫兵。”
郭元正退后一步,在画像前站直身体。
他那件残破的明光铠在斜阳下泛着暗光,右肩仍比左肩低,但背脊挺得笔直。
“十五年前龟兹保卫战,我本来该死在城墙上的。元恪大夫给我包扎了伤口。后来郭将军亲自把我从死人堆里拖出来。”
他的声音依然平静,但在“郭将军”三个字出口的时候,有一种极微妙的变化,
像是某个封存了很久的东西被轻轻掀开了一条缝。
郭元正转身面对他们。夕阳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镀成一道暗金色的剪影。
“你们知道郭将军为什么要守龟兹吗?”
“为什么?”
“因为他家在长安。很多人的家,都在长安。他总是跟我说,世人安,吾心安。”
郭元正的声音低下来,
“他走的时候,他母亲还在。他妻子、他女儿都在。她们一直给他写信,
前十年每个月一封,后来半年一封,再后来一年一封。
信的末尾永远写着:'家里安好,勿念。'”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那幅画像上的侧影。
“建中二年开始就没有信来了。”
“为什么?”
“因为河西走廊断了。信送不过来了。”
他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
那是整部电影中,唐国强第一次在郭元正脸上露出接近“脆弱”的表情。
但只是一瞬,快得像错觉。
聊起自己的家人,他是幸福的,聊到郭将军的家人,他似乎又看透了结局。
“可是郭将军还是每年都写家书。他写了三十几封,一封都没发出去。都锁在他书房的柜子里。
我见过那些信,每一封开头都是:
'母亲大人,妻女安好。'
末了永远写着:'儿在此间一切平安,望勿挂念。'”
他说完这句话,便转过了身。
背对着那幅画像,背对着他们。
镜头重新切换,主角变成了倪大红。
他年轻的时候,
和他的妻子,对镜描眉,好不怡然。
他上奏,巡抚安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