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我从小到大,家里从来没人给我做过饭。”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失落感,“保姆做的不算。”
方圆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
水还在流。
但他没有回头。因为他知道,这种时候如果转过去,看见她的表情,这个话题就会变得沉闷起来。而他不想让她难过。
他用一种轻松的语气接道:
“那以后每周本大厨都可以给你做一次饭。”
他把碗冲干净放到架子上。
“保证一次比一次难吃。”
他回过头,笑着看苏琪。
“早晚吃哭你!”
苏琪靠在门框上,鼻头有一瞬间就要红了。但听完方圆的话,随即噗嗤一声笑了:“那一言为定了。”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方圆关上水龙头,用抹布擦了擦手,“不过多难吃,你都要吃啊!要不然我会很没面子的。”
苏琪看着他幽幽道:“毒药我都吃!”
“这么给面子吗?”方圆把抹布搭在水池边上,走到苏琪面前,“你也不能太惯着大师我了,以后你实在吃不下去,可以分点给媛媛姐,我给科学再带回去些。这样大家都深受其害,相亲相爱,多好!”
苏琪哈哈大笑。
两人又简单收拾了一下客厅。
苏琪把抹布搭在水龙头旁,甩了甩手上的水渍,提议道:“咱俩去南湖公园逛逛啊?”
“走。”
方圆没有任何犹豫。
傻子才拒绝。
两人下楼钻进CLK。苏琪按下敞篷开关,车顶缓缓折叠收进后备箱里。七月的夜风从二人头顶拂过,把白天残存的燥热吹得一干二净。
苏琪把电台调到FM98.6。主持人正在放周杰伦的《简单爱》。前奏一起,苏琪就跟着轻轻哼了起来。
“说不上为什么,我变得很主动……”
她哼得不大声,被风吹得断断续续。方向盘在她手里打得很顺,左手搭在车窗沿上,右手单手握着方向盘底部,姿态松弛得像在自家客厅里散步。
方圆偏过头,看着她。
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从头顶掠过,她的侧脸在明暗之间交替着——亮的时候,能看清她侧脸上一颗几乎不可见的小痣;暗的时候,只剩下一道清瘦的下颌线。
方圆心跳微微加速了那么一丢丢。
他前世在咖啡馆里见她时,她愁云惨淡万里凝。
今夜的她却是采莲少女嬉笑歌,芙蓉向脸两边开。
他把目光收回,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下眼。心想:前世缘分来得太晚,仅仅一面就仓促别离。这一世早早与你相逢,他不想再重演擦肩而过的结局,只想岁岁年年,相伴不离。
十分钟后,CLK停在南湖公园西门的停车场。
南湖公园不管何时永远都不缺人。白天有小朋友,晚上有老朋友,半夜草地里可能还有回归原始本能的动物。
湖边的步道上,三三两两的年轻情侣在慢悠悠地散步。有手挽手的,有勾肩搭背的,还有直接靠在栏杆上接吻的——旁边坐着的大爷,手里摇着蒲扇,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像在欣赏年轻时的自己。
音乐喷泉从湖心涌起,水柱被底下的彩灯映成红的、蓝的、紫的,随着音乐节奏高低起伏,像一朵朵在夜空里绽开的花。
苏琪走在方圆左边。
两人之间隔着一个拳头宽的距离。不近不远。像是谁都在等对方先越过那条红线。
走了几步,苏琪的手背不经意地碰了一下方圆的手背。
方圆没动。
又走了几步,又碰了一下。
方圆还是没动。
第三次碰到的时候,苏琪偷瞥了方圆一眼。他正一本正经地欣赏着远处的喷泉,嘴角平直,看不出任何情绪。像个刚入行的间谍,假的不能再假了。
苏琪在心里默默骂了一句:木头。
走到一段人少的湖堤路时,两侧是低垂的柳枝,把远处喧闹的人群隔成了另一个世界。
苏琪突然停下脚步,转向方圆。
湖面上的灯光映在她的瞳孔里,像碎了一池的星辰。
她深吸一口气。胸腔起伏了一下。
然后语气故作轻松道:“方圆,你要补给我的话呢?”
方圆看着面前这张认真又带着一丝紧张的脸。这一刻,他心里那个三十岁的老灵魂,和这具十八岁精力旺盛的身体同时做出了最直接的反应。
他伸出手,轻轻拉住苏琪的手指。
苏琪的手微微颤了一下,但没有抽回去。
“走,咱俩找个没人的地方说呗。”方圆握紧她的手,拉着她直接钻进了旁边黑漆漆的小树林。
方圆在一棵老柳树下停住。这里刚好避开了路灯,只有月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地上落了一层碎银。远处喷泉的音乐变得模糊了,只剩下蝉鸣和风吹柳叶的沙沙声。
他转过身,面对苏琪。
然后煞有介事地清了清嗓子。
“姐,你准备好了吗?”
苏琪心里跳得像打鼓。但她还是低着头使劲儿地点了点。
方圆故作紧张地咽了口口水,又问道:“姐,我要不要买点速效救心丸给你备着?我怕我说完你直接嘎过去(东北方言:晕过去)。”
苏琪一愣,下一秒一脚踢在他小腿上,命令道:
“你快说!”
方圆“嘶”了一声,揉了揉腿,换上一副认真的表情。
他看着苏琪的眼睛,声音压得极低,语气柔得像费玉清,生怕惊扰了树林里的夜风。
“姐,我今生没想过会遇上你,结果老天眷恋,让我遇上了。”方圆目光没动,“我更没想过会爱上你,但,我还是不可自拔地爱上了你。”
方圆的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指节,一下一下,像在抚摸一片叶子。
“有了你之后,我才知道被人关爱是一种什么感觉。……嗯,我今天说这些有些唐突。不过不管你爱不爱我,你从此以后都将是我生命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就像鱼离不开水,小霸王不能没有成龙代言一样……嗯。你让我想想,我接下来该说些什么能打动你……”
方圆装作有些语塞,毕竟他还是个孩子。
夜风从树叶间穿过,凉丝丝的。
苏琪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是认真的。
不是二十一岁男孩说“我爱你”时的冲动和毛躁,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一个人走了很远的路,终于在某个路口遇见她,停了下来,说:就你了,我不想再往前赶路了。
苏琪的嘴唇颤了颤,眼眶有一瞬间泛了红。
“方圆……”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要融进这片月光里。
“我也爱你。”
四个字。
掉在夜色里,比喷泉的水声都清晰。
方圆怔了一下。
然后他装作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苏琪,表情转换之快令人叹为观止——从深情款款,瞬间切到一脸懵逼。
“那什么,姐……”他抬起另一只手挠了挠后脑勺,语气突然变得极不正经,“我还有一千字没念呢。你就答应了?”
苏琪没再理会他的调皮。
她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在夜色中轻颤。她双手攀上方圆的脖子,踮起脚尖,凑到他的嘴唇下,直接吻了上去。
这一吻很轻。很短。
就像夏夜的风拂过水面,只来得及荡开一圈微弱的涟漪,便消散了。
分开时,苏琪的脸已经烧得通红。她慌乱地低下头去躲避方圆的视线,但无论怎么躲,嘴角的弧度却根本压不住,一直往上翘着。
方圆看着她低下去的头顶。马尾从后脑勺垂下,发丝在月光里泛着柔光。
他搂着她腰的手没有松开。
“不对。”他说。
苏琪抬起头:“什么不对?”
方圆一脸严肃:“这事儿,不应该是我主动吗?”
说完,他伸手捧住苏琪的脸。
两只手掌覆在她微烫的脸颊上。她的脸很小,刚好被他的手掌兜住。
方圆低下头,一点犹豫都没有,狠狠地亲了下去。
第二个吻比第一个时间长多了。
长到远处的音乐喷泉都换了首曲子。长到方圆觉得自己的肺都快爆炸了。
他亲得很用力。比吴瘸子啃猪蹄还使劲儿。
苏琪从最初的僵硬到后来的回应,中间大概只隔了三秒钟。三秒之后,两个人已经完全进入了一种忘我的撕咬状态——唇贴着唇,鼻尖碰着鼻尖,呼吸全搅在一起,分不清是你还是我。
旁边树上的蝉叫得更欢了,像是李科学转生后在哪儿起哄。
这场你死我活的交换唾液持续了五分钟。
分开的时候,苏琪的脸红得像煮熟的虾爬子。
她一把推开方圆,快步往树林外走去,头也不回地甩下一句:“你……你别跟过来!流氓!”
方圆站在原地,用手背擦了擦嘴,心想:不是你先动嘴的吗?怎么说翻脸就翻脸呢?
他紧走几步追上苏琪,伸手握住她的手。
苏琪假模假样地挣了一下。
自然是没挣开。
也就顺水推舟由了他。
两人沿着湖边往停车场走。苏琪一路上没再说话,头微偏向另一边。但她的手指却在方圆掌心里,轻轻地、缓缓地收紧。
方圆低头看了看两人交握的手。
他忽然觉得,人这一辈子能攥住的东西太少了。钱会花完,房子会旧,连记忆都会褪色。但此刻她手指传来的温度却是真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