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先进往前走了一步,声音沉了下去:“后来你给我们讲帧间差分,讲自适应阈值,讲动态范围压缩,我越听越觉得自己这几十年的书白读了。”
“你的思路,跳出框框,用最简单的方法解决最复杂问题的思路,让我意识到,什么才是真正的工程思维。”
他看着林默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所以林厂长,如果有需要,我可以帮忙找一下学校,蓉城大学,在省里还是有些分量的。”
“我虽然只是一个教授,但说话还管点用,至少,不能让真正干事的人被欺负。”
袁祥辉在旁边附和道:“对对对,我这边也可以,我就不相信还没有王法了,好好干企业还有了错?”
“好不容易搞点外汇,还想被别人捞走?这是什么道理?”
林默靠在门板上,看着这一屋子人,鼻子有些发酸。
他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眼前这些人是曙光厂的老人。
碰到问题后,义无反顾的全部站在他的背后给他支持。
袁祥辉,陈先进,这两位教授本是来学习的客人,现在却也站到了他这边,主动提出要帮忙找关系,递话。
一屋子的人,没有一个是来看热闹的,每一个站出来,都是要替他挡枪的。
林默深用力抿了一下嘴唇,把那股涌上来的热气压了回去。
他直起身,离开门板,走到屋子中间,双手往下压了压,示意大家安静。
“各位,我谢谢大家,真的,谢谢。”
他环顾四周,目光从每个人的脸上扫过去,最后落回赵德厚那张还带着怒气的脸上,忽然笑了起来,
“老赵,你刚才说我是拿自己的前途去堵枪眼,我问你一句,你就这么不相信咱们厂明年能拿出六千万的订单?”
赵德厚愣了一下,没说出话来。
下一秒,林默非常肯定的说道“六千万美元额度,我说的是保底,什么叫保底?就是闭着眼睛都能完成的任务量。”
“不是赌运气,也不是什么撞大运,是实打实的,有把握的订单。”
他转过身,走到黄为民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老黄,你的特种化肥,第一批五十吨只是试水,年后新车间落成,产线全开,月产能至少翻十倍,国外那边对我们的产品非常满意,追加订单是迟早的事。”
“单月销售额突破一千万,板上钉钉。”
没等黄为民反应过来,林默又转向李援朝:“老李,你的无人机,图传系统已经基本上成熟了,接下来就是量产化和产品化的问题。”
“年后第一批样机送出去做实地测试,只要客户认可,订单就是雪片一样飞过来,市场比你想象的大得多。”
“卖爆?那是肯定的,无非只是时间问题。”
李援朝没有说话,推了推眼镜,用力地点了一下头。
林默最后转过身,面对着所有人,张开双臂,声音洪亮而坚定:
“所以,各位相信我,曙光厂不是我林默一个人的曙光厂,是在座每一个人的曙光厂。”
“六千万,我们一起干出来,到时候,我倒要看看,谁还想来打我们的主意。”
话音落下,大家齐刷刷的点点头,眼神中是满满的信任。
角落里的陈先进双手抱在胸前,看着眼前这一幕,嘴角浮起笑容。
他转过头,对旁边的袁祥辉低声说了一句:“老袁,我发现啊,林厂长有一种本事,他能让周围的人心甘情愿地跟着他干。”
袁祥辉点点头,声音里带着感慨:“这就是就是所谓的领导力了。”
陈先进轻声笑道:“看来咱们的担心是多余的,刚知道消息的时候,我还在想,林厂长年轻气盛,立这种军令状太冒险了,我得劝劝他。”
“现在一看,劝什么劝?他心里比谁都清楚。”
“林厂长这个人,有一说一,真是有点传奇的意思。”
陈先进平静的说着:我搞了一辈子科研,见过的能人不少,但是像他这样的,二十四岁,把一个濒临倒闭的厂子救活,搞出全球领先的技术,还敢在省局立六千万的军令状。”
“说实话,我只见过他一个。”
袁祥辉拍了拍老友的肩膀,笑着说:“所以你不走了?上次说待两天,这都半个月了。”
陈先进瞪了他一眼:“谁说我不走了?我这是交流学习,学习完了自然就走。”
“那你学完了吗?”
“那你呢?”
第97章 目标年产值,一个亿美元!
农历腊月二十九。
天还没亮透,曙光厂的大喇叭就响了起来。
按照林默的安排,今天虽然还在春节假期前的工作日里,但全体停工,只做一件事,那就是大扫除。
“来来来,这边这边,窗户框子上还有灰!”
孙德茂挽着袖子,站在办公楼前,一只手叉腰,另一只手指着二楼的窗户,嗓门大得喇叭都省了,
“小王,你那个抹布拧干点,水渍干了更难看!”
车间门口,王建国带着一帮人正往门框上贴春联。
他个子矮,够不着门楣,踩在一把翻过来的木箱上,脚下晃悠悠的,旁边的工人赶紧扶住。
“往左……往右一点……多了多了,往回调两公分!”
王建国歪着头瞄了半天,终于找准了位置,把春联按上去,旁边的工人啪啪拍了两下,贴得严严实实。
红纸黑字,墨迹还没干透,是陈国良昨晚写的。
老陈写得一手好毛笔字,每年厂里的春联都是他包了,今年更是不例外,从办公楼到车间到食堂到宿舍,一口气写了二十多副,手都写酸了。
技术科门口,李援朝正带着几个年轻人擦玻璃。
冬天的水冷得,几个小年轻把手泡在冰水里,冻得龇牙咧嘴,但谁也不肯歇。
无人机项目的实习大学生周晓楠站在窗台上,拿报纸把玻璃擦得锃亮,阳光照上去,亮得晃眼。
“主管,你看这玻璃行不行?”周晓楠从窗台上跳下来,搓着冻红的手。
李援朝退后两步,仰头看了看,点点头:“行,比我的眼镜片还亮。”
履带车间的空地上,赵德厚带着人清理废料。
几个月攒下来的边角料,废铁屑,旧砂轮,堆了半个墙角。
几个人推着翻斗车,一车一车往外运。
“动作快点!下午还要发年货呢!”赵德厚一边搬一边喊,“谁耽误了发年货,我跟他急!”
众人哄笑起来,手里的活却更快了。
食堂里,大师傅带着几个帮厨的忙得脚不沾地。
……
下午两点,年货发放正式开始。
后勤科和财务科的人把东西从仓库里搬出来,在办公楼前的空地上摆了一大片。
五十块钱的标准,在八二年初的这个山沟沟里,绝对是豪横得没边了。
东西堆得像小山一样高。
每人一扇肋排,五斤重,肥瘦相间,是早上刚从屠宰场拉来的。
每人一条大鲤鱼,一箱红富士苹果,一桶菜籽油,一袋二十斤大米。
除此之外,每人还有一条烟,两瓶酒,烟是大前门,酒是泸州老窖,都是硬通货。
东西太多,一个人根本拿不了。
后勤科借了几十辆板车,一家一家地往宿舍区送。
财务科那边更是热闹。
三张长条桌拼在一起,上面整整齐齐码着三摞现金,十块的,五块的,两块的,一捆一捆,用牛皮纸扎着,堆得像三座小山。
财务科长老周戴着老花镜坐在正中间,旁边两个年轻会计帮忙发钱,一个小伙子专门负责叫号。
“刘师傅在不在?”老周的声音不高,但在场所有人都竖着耳朵听。
刘师傅从人群里挤出来,接过那个厚厚的信封,拆开信封,抽出那一沓钞票,手指沾了点唾沫,一张一张地数。
“老刘,别数了,还能少你的不成?”旁边有人打趣。
刘师傅不理他,认认真真数了三遍,然后把钱小心翼翼地揣进内衣口袋,拍了拍,确认不会掉出来。
“刘师傅,咋了?嫌少啊?”旁边又有人开玩笑。
刘师傅摇了摇头,笑呵呵,脸上是满满的笑容:“太多了,我在曙光厂干了十八年,头一回拿这么高的年终奖。”
“张秀兰!李秀英!王桂芝……”
老周继续叫着名字,一个接一个的工人走上前来,拿过信封,有的当场拆开看,有的揣进兜里转身就走。
三个月的工资,堆在桌上像一座小山。
这在八二年初的南山区,绝对是头一份。
工人们领完钱,又去领年货,板车推着,自行车驮着,两个人抬着,来来往往,厂区里热闹得像赶集一样。
“今年可算能过个好年了。”张大姐站在年货堆旁边,怀里抱着那扇肋排,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
“去年过年的时候,家里就剩两斤白面,包了顿饺子都没敢放肉馅。”
“今年你看看,排骨,鱼,油,米,还有烟有酒。”
“活了几十年,也没见过这么丰盛的年啊。”
旁边的李嫂子接上话:“可不是嘛,我听说省城那些大厂子,过年也就发几斤猪肉。”
“咱们曙光厂一发就是一扇排骨,一条大鲤鱼,还有苹果和油米,这要是说出去,谁信啊?”
“信不信的,东西在手里呢。”张大姐晃了晃手里的排骨,笑得合不拢嘴。
……
晚上七点,食堂里灯火通明。
平时摆着长条桌椅的餐厅,今天被重新布置了一番。
两张桌子拼在一起,铺上白桌布,摆了十几把椅子。
每人的位置前放着碗筷,酒杯和一碟花生米。
中间的空地上,王师傅正指挥着帮厨往上端菜。
今晚厂领导班子聚餐,坐了满满一桌。
陈先进坐在袁祥辉旁边,看着桌上那一盘盘硬菜,忍不住感慨了一句:
“老袁,你在川蜀大学待了十多年,年底聚餐有没有这么丰盛过?”
袁祥辉想了想,摇了摇头:“学校的聚餐你也知道,每人发两张餐券,食堂给你加两个菜,算是过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