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乖乖,我活了五十多年,头一回见到这么多老外。”
“你看那个,穿白袍子戴头巾的,是不是阿拉伯那边的?还有那个黑皮肤的,是从非洲来的吧?真是开了眼界了。”
李援朝推了推眼镜,虽然表情比赵德厚镇定,但眼神里的惊讶出卖了他,
黄为民端着保温杯,站在最后面,目光也没闲着。
他看到几个穿着考究西装的香港商人从身边走过,其中一个拎着黑色公文包,边走边用流利的英语和旁边的外国人交谈,语速快得像在说绕口令。
他们身后,三个川蜀企业的厂长正瞪大眼睛看着这一切,脸上的表情比曙光厂的人还要夸张。
城南配件厂的厂长老郑,手里拎着一个褪色的帆布包,站在人群里显得有些局促。
他昨晚才赶到广州,火车坐了一天一夜,硬座,腰都快断了。
为了省钱,他没有住招待所,而是在火车站附近找了一家最便宜的小旅馆,一晚上三块钱。
他站在展馆门口,看着眼前的人山人海,嘴巴半天没合拢。
“这……这也太夸张了吧?”老郑的声音有些发紧,用浓重的川渝口音对旁边的红星工具厂老吴说,
“你看那些人,穿得花花绿绿的,咱们在川渝哪见过这种阵仗?”
老吴五十出头,个子不高,瘦削的脸上带着长期操劳留下的皱纹。
他同样穿着一件半新的中山装,袖口磨得有些发白。
此时,他正仰头看着展馆的大门,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的布鞋,忽然有些后悔,后悔没有多带几件像样的衣服。
“老郑,你说林厂长去年就是在这儿拿下的第一单?”
老吴的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感慨,
“是啊,那时候好像林厂长他连展位都没有,就在门口跟人谈,硬是把订单谈成了。”
“这本事,咱们学不来啊。”
“不然怎么说别人厉害呢。”
前进柴油机厂的厂长老刘开口接道。
就在大家被眼前的人潮震得说不出话的时候,林默走到了一块空地上,停了下来。
他转过身,指着脚下的水泥地面,笑呵呵地说了一句。
“去年,就是在这儿,我成交了第一单。”
赵德厚,李援朝,黄为民同时愣住了。
他们低头看了看那块平平无奇的水泥地,又抬头看了看林默,脸上露出惊讶。
林默回忆道:“那时候曙光厂没有展位,进不去展馆,只能在门口转悠。”
“好几天,没人理我。”
“第三天下午,马天明马总从这里路过,他看了一眼,然后就跟着我去了招待所,在房间里谈了一个小时,签下了第一笔订单,二十个煤气罐,六千美金。”
他顿了顿,抬起头,看着大家,嘴角浮起一丝笑意:“就是那六千美金,把曙光厂从悬崖边上拉了回来,后面的故事,你们都知道了。”
空气安静了一瞬。
赵德茂转过头,看了看李援朝,发现李援朝也在看他。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一种东西。
服气,心服口服。
赵德茂感慨道:“有一说一,厂长是真厉害啊,不进展会,在门口就拿下了订单。”
“换了是我,在门口站三天,别说订单了,连个人都拉不过来。”
李援朝推了推眼镜,点了点头,带着一种发自内心的敬佩:
“是啊,这本事,不服不行,那咱们时候曙光厂什么情况?”
“要钱没钱,要人没人,连个像样的样品都没有。”
“换了一般人,早就放弃了,厂长硬是在门口蹲了三天,硬是把订单谈下来了,这就是差距。”
黄为民端着保温杯,目光落在林默的背影上,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说了一句:
“所以人家是厂长,咱们是干活儿的,这个位置,可不是谁都能坐的。”
三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点了点头,谁都没有再多说什么。
有些话,点到为止就够了。
林默没有听到他们的窃窃私语,他已经在招呼大家往里走了。
“行了,别愣着了。”
“走,进去看看咱们的展位。”
一行人鱼贯通过安检,走进展馆。
一进展馆,震撼感又上了一个台阶。
巨大的展厅一眼望不到头,高高的穹顶上悬挂着成排的日光灯,把整个空间照得亮如白昼。
展厅被划分成无数个展位,按照产品类别分区排列,每个展位都用隔板隔开,上面挂着参展单位名称和产品类别。
通道宽敞,足以容纳五六个人并排行走,但此刻已经被涌动的人潮塞得满满当当。
各种语言的交谈声,脚步声,展位上的广播声混在一起。
1982年的广交会,东大的出口产品格局和几十年后完全不同。
纺织产品是绝对的主力。
放眼望去,到处都是布料,服装,家纺制品的展位。
各种面料挂满了展架,五颜六色。
成衣展位上,模特身上穿着衬衫,裤子和裙子进行展示。
款式虽然不算时髦,但做工精细,价格低廉,是国外采购商最喜欢下单的品类。
茶叶和瓷器也占了不少展位,是出口的大头。
展台上摆着青花瓷碗,釉下彩茶具,紫砂壶,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旁边的茶艺师正在表演功夫茶,小小的茶杯在手中翻转,茶香四溢,吸引了一些外国采购商驻足观看。
丝绸展位上,五颜六色的绸缎像瀑布一样垂下来……还有粮油展位,大米,面粉,食用油,罐头食品。
重工业产品少之又少。
偶尔能看到几个展位摆着小型农机,摩托车,家用电器。
但和纺织,茶叶,瓷器比起来,简直微不足道
整个展馆里,像曙光厂这样展示大型机械设备的企业,掰着手指头都能数过来。
第124章 你们的化肥是黄金做的?
赵德厚走在队伍最前面,眼睛不停地左看右看,嘴里啧啧称奇。
他看到了一个展位上摆着成排的自行车,凤凰牌的,旁边立着一个牌子,写着“出口转内销”。
他停下脚步多看了两眼,然后摇了摇头,对旁边的李援朝说:
“老李,你看看,全是自行车,衣服,茶叶,碗碟,咱们那台拖拉机往这儿一放,那不是鹤立鸡群是什么?”
李援朝目光扫过周围的展位,语气平静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自豪:“谁说不是呢?咱们的东西,跟他们不在一个档次上。”
黄为民跟在后面,目光落在一个卖瓷器的展位上。
展台上摆着一套青花瓷茶具,白底蓝花,釉面光亮,看起来非常精美。
他驻足看了几秒,调侃一句:“老赵,你看那套茶具,做工多细,咱们要是有这种工艺,化肥袋子也能卖得更贵。”
赵德茂被他这话逗笑了:“老黄,你那化肥袋子再漂亮,也变不成金子。人家买的是化肥,又不是袋子。”
几个大学生更像是在逛大观园。
陈嘉诚看到了一个展位上摆着成排的收音机。
红灯牌的,外壳是深红色的塑料,旋钮是金色的,看起来非常洋气。
他凑近看了看,又退回来,对王佩琪说:
“你看那个收音机,咱们那边供销社卖六十多块一台,在这里不知道卖多少钱。”
王佩琪的目光却被另一个展位吸引住了。
这是一个丝绸展位,五颜六色的绸缎像瀑布一样垂下来,几个外国女采购商正摸着绸缎,低声交谈着什么。
其他几个大学生也各有所见。
一个男生感慨了一句:“原来咱们国家出口最多的就是这些东西,怪不得厂长说要把重工业搞上去。”
另一个男生接话:“可不是嘛,一台拖拉机顶多少件衣服?一百件?一千件?”
“一万件都不止。”陈嘉诚插了一句,“衣服几块钱一件,拖拉机五万美元一台,你自己算。”
几个年轻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沉默。
走了大约十分钟,一行人终于来到了自己的展位,C区27号。
二十七平米,在偌大的展馆里只能算是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履带式拖拉机占据了展位的正中央,车身在灯光下泛着深橄榄绿的暗光,无人机放在拖拉机前方的高架台上,和身后那个庞然大物形成了鲜明对比。
特种化肥和钢管的样品放在靠外的展台上,用透明玻璃罩盖着,标签上印着中英文对照的参数说明。
几个展位上的灯全部打开,白光打在展品上,把每一个细节都照得清清楚楚。
林默站在展位中间,环顾四周,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拍了拍手,把大家召集过来。
“各位,开工之前,先把任务安排好。”
他转向三个川蜀企业的负责人,城南配件厂的老郑,红星工具厂的老吴、前进柴油机厂的老刘,指了指展位靠边的一小块空地:
“给你们留了一块地方,展品可以放在那里。”
“有客户来,你们自己宣传,不用顾虑我们,都是川蜀来的兄弟单位,互相帮衬着点。”
老郑,老吴,老刘三人连连点头,脸上的表情又是感激又是惭愧,老郑握着林默的手,声音有些发紧:
“林厂长,太感谢了。”
“我们在川蜀的时候,觉得创汇比登天还难,到了广州才知道,不是创汇难,是咱们没找对地方。”
“这里的机会,比咱们那边多一百倍都不止,要不是您,我们连展位都进不来。”
老吴在旁边附和,声音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感慨:
“是啊,这次出来,算是开了眼了,同样的生意,在广州谈成的概率比川蜀大得多。”
“这边的人思想开放,政策灵活,外商也多,回去以后,我们得好好琢磨琢磨,不能再像以前那样闷着头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