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即，他翻开笔记本，清了清嗓子：“城北区共有八家军工企业，其中三家已经完成军转民，找到了民品方向，主要是农用机械和五金工具，另外五家……情况不太乐观。”
“怎么个不乐观？”方天明问：“具体一点，这些案例都是要上交给省里，由省里做统一整理和汇报的。”
老李叹了口气：“两家做洗衣机，技术不过关，产品卖不出去，有一家还差点闹出事故。”
“另一家做电风扇，价格太高，卖不出去，库存积压，还有两家，到现在还没拿出像样的产品，三个月期限一到，恐怕要被拆散重组。”
方天明在笔记本上记了几笔，没有评价，看向下一个人：“老张，你们区呢？”
老张是城东区的负责人，四十出头，面色稍好一些：“城东区共有六家军工企业，四家已经转型成功，主要做摩托车配件和五金工具，销路还行。”
“另外两家，一家在转型边缘，一家已经确定要拆散。”
方天明点了点头，继续往下问。
城南区，城西区，城北开发区的负责人依次汇报，情况大同小异，成功的有，但失败的更多。”
有的做洗衣机技术不过关，有的做电风扇市场饱和，有的做自行车竞争不过上海永久，有的做农机配件质量不行被人退货。
一圈下来，五十多家企业，真正转型成功的不到十五家，大部分还在挣扎，有的已经确定要拆散。
时间一点点过去，方天明的脸色越来越沉，最后把笔放下，看向最后一个人，南山区负责人陶伟。
“老陶，你们南山区呢？”
“说说吧。”
陶伟是南山区军改民工作的负责人，声音有些沉重。
“南山区的情况，不太乐观，应该是咱们几个区内情况最差的。”
方天明眉头皱了一下，听了一圈下来，都没有好消息啊。
“南山区共有五家军工企业。”陶伟一页一页地翻着笔记本。
“红星机械厂，做农用喷雾器，销路一般，勉强维持，红旗工具厂，做五金工具，市场饱和，库存积压，前进配件厂，做摩托车配件，技术不过关，产品质量不稳定，客户退货。”
他顿了顿，翻到下一页。
“胜利电器厂，做洗衣机，技术路线选错了，产品卖不出去，已经确定要拆散重组。”
方天明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五家企业，四家有问题。那第五家呢？”
陶伟抬起头，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第五家是曙光机械厂，这家厂的情况有些特殊，我正想汇报，厂长是几个月前省里派下去的挂职。”
“新来的大学生厂长不知道听了哪个专家的建议，账上的所有钱投了进去，搞起了煤气罐，结果成本没控制住，积压了一千多个，卖不出去，厂子应该是确定要拆散了重组了……”
他还没说完，坐在后排的周航行长猛地瞪大了眼睛。
曙光机械厂？濒临倒闭？
这是什么情况？
怕不是开玩笑吧。
就在前几天，他亲自给曙光机械厂打电话，确认了那九万美元的定金到账。
三十万美元的外汇订单，折合人民币八十多万，整个川渝市五十多家军工企业，有几家能拿出这样的成绩？
现在，陶伟说曙光机械厂濒临倒闭？
搞了半天，该不会局里的领导都还不知道曙光机械厂拿下巨额外汇订单吧。
想到这里，坐在后排的周航，终于忍不住了。
他举起手。
方天明看了他一眼：“周行长，你有什么要说的？”
周航站起来，脸上的表情有些激动：
“方局长，陶主任刚刚说的这个曙光机械厂，我知道一些情况，但是其中一些细节恐怕有一点出入。”
“据我所知，这几天曙光机械厂收到光是外汇订单就有30多万美元，应该是不存在拆散重组的问题。”
周航笑呵呵的补充：“也是托曙光机械厂的福，今年区里的一点外汇缺口差不多能被补上了。”
“这样的企业，别说是在咱们市了，就算是在省里也能算得上军转民转型案例了吧。”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像炸了锅。
“三十万美元？”
“曙光机械厂？就是那个快要倒闭的厂？”
“九万美元定金？你没搞错吧？”
陶伟张大了嘴，手里的笔记本差点掉在地上。
他瞪大眼睛看着周航，声音都有些变了：“周行长，你说的是真的？曙光机械厂？三十万美元的外汇订单？”
“什么时候的事情，我怎么不知道？”
周航使劲点了点头：“千真万确！前几天上午亲自打的电话确认的，曙光机械厂的林厂长亲口跟我说的，总订单三十万美元，九万美元是定金，后续还有二十一万美元的尾款！”
“并且根据林默厂长的话说，后续可能还会有其他订单。”
听到这里，方天明猛地坐直了身子。
他看向陶伟，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惊讶：“老陶，你们南山区有这样的企业，你怎么不早汇报？之前不是让你多关注一下曙光机械厂吗？”
陶伟张了张嘴，又闭上，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很。
有惊讶，有尴尬，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困惑。
他冤啊！
有一说一，他确实不知道这个情况，曙光机械厂之前报上来的情况一直是濒临倒闭，账上没有一分钱，怎么突然就冒出来一个三十万美元的订单？
“方局长，这个我……我确实不知道。”
陶伟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曙光机械厂那边，没有报上来。”
方天明没有再看他，而是转向周航，语气变得郑重起来：“周行长，你确认这笔汇款是曙光机械厂的？不是重名？可不要搞错了。”
“确认！”周航的声音铿锵有力，“汇款单上写得清清楚楚，曙光机械厂，定金九万美元，而且前天他们还收到了一笔六千美元的定金，两笔加起来，一共三十万零六千美元。”
听到这个数字，方天明靠在椅背上，脸上总算是露出笑容。
他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然后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没好气的说道。
“看来，曙光机械厂这个濒临倒闭的厂，比我们大多数转型成功的厂都要做得好。”
“一个刚毕业的大学生，都能把厂子做成这个样子，难道其他人不行吗？”
“我看下面的这些厂子，一个个的都是思想有了惯性，就知道等着上面下订单。”
说完，他看向陶伟：“老陶，你回去之后，马上去曙光机械厂，把情况摸清楚。”
“产品是什么，客户是谁，订单多大，什么时候能交货，一样一样问清楚，明天之前报给我。”
陶伟连忙点头：“是是是，我下午就去。”
方天明又看向周航：“周行长，你们银行那边，对曙光机械厂这样的创汇企业，有没有什么扶持政策？”
周航连忙说：“有有有，创汇企业可以享受低息贷款，外汇留存，税收优惠等一系列政策，只要曙光机械厂需要，我们一定全力支持。”
方天明点了点头，合上笔记本。
“今天的会就开到这儿，散会。”
众人纷纷站起来，会议室里顿时嘈杂起来。
陶伟夹着笔记本往外走，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很。
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一个念头，曙光机械厂，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周航从后面追上来，拍了拍陶伟的肩膀，笑呵呵地说：
“陶主任，曙光机械厂这是好事，天大的好事，三十万美元的外汇订单，放在全市都是头几号，回去之后，好好跟林厂长聊聊，把情况摸清楚，汇报上去，这是你的政绩啊。”
陶伟愣了一下，然后苦笑着摇了摇头：“政绩不政绩的另说，我是真没想到，之前报上来的材料，曙光机械厂一直是濒临倒闭，我还以为他们撑不过这个月了。”
“没想到闷声搞了一个大订单出来。”
周航哈哈大笑，“走吧，陶主任，我跟你一起去曙光机械厂，我也想见见那个林厂长，三十万美元的订单，九万美元的定金，这个刚毕业的年轻人，不简单啊。”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了会议室，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越来越远。
第18章 这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市国防工业局的会议结束后，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从会议室飞出去，飞遍了整个川渝市军工系统。
城北区军改民办公室的小王，接到电话：“不得了，南山区那个曙光机械厂，听说拿了三十万美元的外汇订单。”
小王手里的电话差点没拿住。
“多少？三十万美元？你确定不是三万？”
“确定，银行的周行长在会上亲口说的，九万美元定金都到账了。”
小王挂了电话，愣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身冲进主任办公室。
“主任！大消息！曙光机械厂拿了三十万美元的外汇订单！”
城北区军改民办公室主任老刘正在喝茶，一口茶喷了出来，溅了一桌子。
“什么？曙光机械厂？就是那个快要倒闭的曙光机械厂？”
“对！就是他们！”
老刘瞪大了眼睛，嘴巴张着，半天没合拢。
他在椅子上坐了好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喃喃自语：“三十万美元？三十万美元？他们卖的什么，原子弹？
城南区，城西区，城北开发区，消息所到之处，无一不是一片哗然。
“三十万美元？一个快要倒闭的厂？我不信。”
“会不会是搞错了？把三万听成了三十万？”
“就是，曙光机械厂我知道，做煤气罐的，煤气罐能卖出三十万美元？你忽悠谁呢？”
“说不定是银行贷款，不是外汇订单。”
“对对对，肯定是搞错了。”
但很快，更多的人开始打听。
“曙光机械厂的厂长是谁？”
“听说是个年轻人，清华毕业的，刚下来挂职不久。”
“清华毕业的？怪不得。人家有文化，有眼界，跟咱们这些土包子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清华毕业的就能把煤气罐卖出三百美元一个？”
“三百美元一个？你开什么玩笑？市面上煤气罐才几块钱一个！”
“我没开玩笑！我听说的就是三百美元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