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顿寒暄过后,林默招呼着:“马总,咱们上车吧,曙光厂离车站大概一个小时车程。”
“方局长,陶主任,一起坐前面的吉普,马总跟我在后面那辆,路上正好聊聊。”
一行人鱼贯上车。
两辆吉普加一辆面包车,贴着火车站广场的边线缓缓驶出,拐上了通往南山区方向的省道。
出了市区之后,路况急剧变差。
原本还算平整的水泥路面开始出现大小不一的裂缝和修补的补丁,走了不到二十分钟,前方赫然立起一块“前方施工,慢速通行”的蓝色铁牌。
路面上堆着碎石和沙土,两侧挖开的沟槽里露着粗大的排水管道,几台压路机停在路边,一辆翻斗车正在往路面上倾倒沥青碎料。
吉普车不得不把速度降到二十公里以下,车厢跟着路面起伏一颠一颠地晃。
马天明透过车窗朝外看了一会儿,转过头来,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林厂长,你们这是在修路?还是柏油路。”
林默靠在座椅里,闻言,表情肉眼可见地往下垮了垮,嘴角扯出一个无奈的苦笑。
“马总,您也看见了。这条路是我们曙光厂通往市区的主干道。”
“以前是沙石路,早就碎得不成样子了,货车一过,卷起的灰能有三丈高。”
“从厂里到车站这段路,正常跑四十分钟的路,有时候堵车加颠簸能走一个半小时,光耽误运输的时间就是一大笔损失。”
说着,林默语气里带了几分自嘲:
“我寻思着,不行,得修,早点把路修好,货才能早点出去,马总您的订单才能准时送到港口。”
“这条路全长十四公里,全铺柏油,双向四车道,工程概算八千万。”
马天明听了,眉毛微微跳了一下:“八千万?这可不是小数目。”
“谁说不是呢。“
林默顺势叹了口气,摇了摇头,“曙光厂虽然赚了点钱,但全砸在产品研发和扩产上了。”
“前前后后新上了三条产线,又招了上千号人,技术科扩建了四倍,还有芯片项目在等着投。”
“马总您给算算,这钱能有多少剩下?修路这事,区里市里支持了一部分,剩下的大头还得我们自己扛。”
“但是再苦再累还是得修,不然耽误事啊,”
“现在是边筹钱边修,进度慢得很,我这心里急啊,可就怕因为路没修好,耽误了给您发货。”
林默说话的时候,眉头微微皱着,目光落在窗外正在施工的路面上,那叫一个忧心忡忡。
马天明听完,沉默片刻。
他偏过头看着窗外的修路工地,过了好一会儿,忽然开口:
“林厂长,你们工厂去年到现在出货量不小,光走我这个渠道的就上千个集装箱了,修路确实该修。”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斟酌了一下措辞,然后说:“这样吧,我个人以天明贸易公司的名义,捐助五十万人民币给曙光厂,支援一下修路工程。”
“也不多,算是我们合作这么久的一点心意。”
“林厂长千万别推辞,你如果推辞,就是看不起我马天明。“
林默愣了一下,他两手握住马天明的手:“马总,您这……我该说什么好,五十万可不是小数目,您就这么给了?”
马天明摆了摆手,笑得很舒展:“林厂长,咱们之间就别客气了。曙光厂做得好,我才有货卖,你有路运货,我的订单才能准时到客户手里,这不是你的事,也不是我的事,是咱们的事。“
林默笑着开口:“马总,多谢多谢!您这份情,我林默记下了。”
“我就说嘛,还得是马总,您是我们曙光厂最好的合作伙伴,没有之一。”
“明年广交会上您跟我一起站台,让那些还在观望的采购商看看,什么叫做长期的合作关系。”
马天明听了这话,心里那叫一个舒坦。
他靠在座椅里,嘴角压都压不住地往上翘。
其实这次过来之前,他心里一直揣着一点愧疚。
上次侄子马云飞偷偷进了一批浙江的劣质煤气罐冒充曙光牌往外卖。
虽然最终他自己掏腰包赔了五百万美元把事儿平了,但这事儿毕竟是打着天明贸易的旗号办的,严格说起来算是对不起曙光厂。
他一直想着怎么找补回来,继续维持好合作。
五十万人民币虽然比不上五百万美金的窟窿,但当着林默的面主动捐出来,等于把自己摆在了知错认罚的立场上,心里那点愧疚感算是消了一小半。
一边的孙德茂,则是瞪大眼睛看着自家厂长的操作,那叫一个服气,默默的竖起大拇指。
两三句话,就搞了五十万!
第179章 热切的马天明!
车在路上颠颠簸簸地又走了二十多分钟,上午十点半左右,终于抵达曙光厂。
马天明推开车门,脚踩在地面上,抬起头来。
入眼是一排水泥抹面的厂区围墙,墙根处新刷了一溜半人高的蓝色墙裙,上面用白色油漆写着“质量第一,信誉至上”八个大字。
门柱两侧插着崭新的红色三角旗,旗面上“曙光精神,走向世界”的字样,在风里微微摆动。
两扇门已经全部敞开,门卫室里站着两个穿制服的警卫,站得笔直。
走进大门之后,马天明的脚步不由得放慢了几分。
右手边是一排连栋的厂房,青灰色瓦顶,一扇扇高大的铁框玻璃窗敞开着,透过窗子能看见里面一排排机床在运转。
左手边更远处,目光越过几棵新栽的梧桐树,一个巨大的工地正在热火朝天地施工,塔吊的长臂缓慢地转动着,把一捆钢筋从地面吊到三层的混凝土框架上。
正前方是一条笔直的水泥主路,路面干净得连一片落叶都找不到。
路尽头是一栋三层的红砖办公楼,门廊上方挂着一条红色横幅。
“热烈欢迎马天明先生一行来厂参观考察”。
办公楼两侧种着冬青,被修剪成齐整的半圆形,主路边每隔十米插一面小旗,把整条路点成了一道红白相间的长廊。
马天明站在原地环顾了一圈,轻轻吸了一口气,心里泛起一句嘀咕:
“这才是军工厂嘛,有实力的厂子,不像那些乱七八糟的小作坊,做出来的东西根本没质量保证。”
“云飞这个蠢小子。”
身后的两个随行人员也停下来四顾张望,女助理低声对男同事说了一句:
“曙光厂比想象中大很多啊,难怪产品质量这么扎实。”
“那是。”
“我们和曙光厂合作挺久的,一直都非常稳定,还没有出过问题。”
“毕竟军工厂出身嘛,质量是第一。”
方天明和陶伟从后面的车上下来,走到林默身边。
林默抬手做了个请的姿势,开口道:“马总,陶主任,方局长,咱们直接进车间看看吧。”
“老孙,你走在前面,给马总介绍一下厂里目前的基本情况。”
孙德茂挺了挺胸,上衣的门襟被他扯了扯平整,然后清了清嗓子,声音里带着一种压不住的骄傲。
“马总,我先给您报个数字,我们曙光厂经过整合重组,目前拥有在册职工三千多人,正式车间五个,在建设施三个。”
“涵盖机械加工,电子装配,化肥生产,无人机总装和特种装备制造五个业务板块。”
“生产线十二条,主力产品六个门类,年产值折合美元,已经突破了一个亿。”
说完这句话,孙德茂下巴微微抬起,脸上自豪的神情一览无余。
从去年下半年全厂发不出工资,到如今三千多人,上亿美元产值,这条路他是从头跟过来的。
每一个车间扩建,每一次设备引进,每一单外汇到账,都是他陪着林默一步一步走出来的。
马天明听得连连点头,目光在厂房之间扫视了一圈,又朝远处那个在建工地多看了一眼:“林厂长,那个在建的是什么?”
“电子研究所。”林默走在前面,指了指工地方向,“后面还连着一条芯片试产线,等完工之后,曙光厂的电子研发能力会上一个台阶。”
“走吧,马总,按照之前说的,先带您参观一下煤气罐的生产线。”林默走在前面说道。
一行人沿着主路往里走,第一站是煤气罐生产车间。
车间门是两扇推拉式的铁门,被门口的工人从两侧拉开,露出里面宽敞明亮的内部空间。
地面刷了浅灰色的环氧地坪漆,干净得能倒映出头顶日光灯管的白光。
工位之间的通道用黄色油漆画了线,物料区,半成品区,成品区的标识牌悬挂在横梁下方,每一块都标注着编号和责任人。
墙边挂着一块白板,上面用红色马克笔写着“当日排产计划”和“良品率实时监控”两栏,数字随时更新。
只是第一眼,马天明就觉得眼前的车间不是自己在广州看到的那些车间一样。
整整齐齐!
井然有序!
没有一丝一毫的脏乱。
“这才是大厂子!”
马天明心里暗暗想道。
林默带着马天明沿着工位通道慢慢走,一边走一边介绍:
“马总,这是我们煤气罐的整条生产线,从钢板下料,卷圆成型,对缝焊接,喷漆烘干……到最后的阀门装配和密封性检测,一共十二道工序,每个工序都有sop。”
“现在我们推行的是5S管理,也就是整理,整顿,清扫,清洁,素养。“
马天明听到“SOP“这个新词,脚步顿了一下:“什么叫SOP?“
“所谓的sop,就是标准作业程序。“
林默走到一个工位旁边,指着工位上方挂着的塑封纸板,上面用图文并茂的方式画着操作步骤。
“每个工人做的每一步都有文字说明和配图参照,做到什么程度算合格,什么程度算报废,自检点在哪,全部写在上面。”
“新人来了照着做三遍,就能上手。“
“把流程规范化,标准化,产品质量才能得到有效的保障。”
马天明凑过去看了两秒,又抬头看了几个工位,确实每台机床旁边都挂着同样的塑封板,上面的图画虽然简陋,但箭头标注得清清楚楚。
“原来如此。”
“林厂长,不光研发能力出众,管理能力也非常强啊。”
马天明惊讶道,找到了曙光厂如此质量优秀的原因之一,心里感慨着曙光厂果然就是和其他厂不一样。
一边随行的方天明和陶主任也同样露出惊讶之色。
有些名词他们也是第一次听说,
马天明又往前走了一段,指着一台正在运转的探伤仪问道:“林厂长,这个是什么?”
“X光探伤仪,我们的焊缝百分百过一遍。有气孔,夹渣,未熔合的,直接废掉重来。”
林默走到设备旁边,示意操作员调出一张刚拍的底片,拿到灯光下给马天明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