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拿起传感器在手里掂了掂，然后放下来，目光从传感器移到图纸上，声音平稳而笃定：
“既然如此，那就把它换掉。”
袁祥辉一愣：“换掉？换成什么？”
林默从旁边的抽屉里抽出一张空白纸铺在桌面上，拿起袁祥辉刚才那截铅笔头，在纸上画了一条横向的线条，然后在上面依次排列出一排细密的矩形方块：
“我建议舍弃现在的单点探测元件，换成碲镉汞线列扫描组件，采用一整排六十个探测元并排排列，组成一条线性阵列。”
“这个方向，袁教授应该很熟悉，这就是你之前的攻克科研方向。”
袁祥辉和老李同时弯下腰来凑近，仔细的听着。
“单点探测器只能解决有没有的问题，而线列扫描组件可以解决热源到底长什么样的问题。”
“因为六十个探测元同时采样，每一个元都对应画面中一个横向位置的热辐射强度把这六十路信号按时序读取出来，就成了连续的一维模拟视频信号。”
林默抬起笔，在图纸的右上角画了一个带箭头的弧线。
“关键在这里，探头前端加装一个小型步进扫描电机，这个电机带动探头做横向往复扫描，每秒钟往复二十到三十次。”
“它从左扫到右，探头上的六十个探测元就采集了六十个点的热辐射数据，扫到边缘之后返回起点，再扫第二趟。”
“每一趟就是一行的热数据，一行一行堆叠起来，就拼成了一幅完整的红外热像画面。”
闻言，袁祥辉的眼睛从图纸上的线条慢慢抬起来，面容慢慢凝重。
他意识到了这个方案的分量，同时也反应过来。
刚刚所说的的确和他的科研方向类似。
把离散的单点测量变成了连续的画面扫描，等于把红外传感器从一个有没有的简单报警器变成了一个能产生图像的热成像仪。
老李在旁边听得入了神，嘴微微张着。
“厂长，信号传输呢？”
“这也是一个难题？”袁祥辉又开口问着。
林默笔尖移到图纸下方，画了一个新的框图，一字一句说道。
“原来的摄像头图传走的是复合视频信号，带宽要求高。”
“红外扫描信号是一维逐行采样的窄带模拟信号，带宽只有视频信号的三分之一左右，我们可以把它和无人机自身的位置姿态数据叠加在一起编码，通过现有的超短波发射出去。”
他抬笔在框图旁边写了几个字，并强调。
“调频调制，窄带传输，逐行同步”。
“地面接收这一端，天线收到射频信号之后解调，分离出红外灰度信号和位置数据。”
“关键是要在空中探头和地面终端之间做一个同步机制，空中扫一行，地面同步刷一行。”
“这个扫描同步信号可以通过在每一行信号的前面插入一个同步脉冲来实现，地面终端收到同步脉冲之后，就知道新的一行开始了，同步刷新显像管的一条扫描线。”
“一帧画面由若干行组成，逐行扫描逐行拼，最终在屏幕上拼出一幅完整的热像画面。”
袁祥辉站直了身体。
他盯着图纸上一排排线条看了好几秒。
“厂长，我明白了，六十单元线列扫描加上逐行拼图重建，等于把一个单点红外探测器改造成了一台能产生画面的热成像仪。”
“对！”
“就是这个意思。”林默点点头，放下铅笔又看向旁边的李援朝。
“传输这一块，原来的图传模块需要做一些改动，增加一路窄带调频通道，另外加装红外探头之后，必须配备相应的制冷模块，无人机的机身重量会增加。”
“老李，你在配重方面要注意，重新测算一下重心位置，不能超过原设计的载荷上限，否则续航时间会大幅缩水。”
老李用力点了点头：“我回去就把重心重新算一遍，吊舱外壳改成镁铝合金，比现用的钢板轻三分之一，应该能把这部分重量吃回来。”
林默笑了笑，伸手在图纸边缘拍了拍。
“袁老师，您和老李先把探头部分的结构样机做出来，同步开始扫描电机控制板的硬件设计。”
“信号编码和地面终端解码部分，我会让三位教授配合你们一起做，时间上不用急，但每两周要有一个节点。”
“明白，厂长！”
袁祥辉重重地点了点头。
第208章 查清楚，一查到底！
下午两点，林默正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此时，走廊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门被轻轻推开了条缝，陈嘉诚探进半个身子，声音压得很低。
“厂长，陶局长到了，车刚停在大门口，警卫刚刚打电话过来。”
林默闭着的眼睛立刻睁开，连忙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衣服，就往门口走去。
“好，我知道了。”
“现在陶局长估计已经过了门卫岗亭，正在往办公楼这边走。”
陈嘉诚跟在林默身侧，手里已经拿好了那本黑色的速记本。
这时，走廊尽头，陶主任穿着一件短袖白衬衫，手肘里夹着一只鼓鼓囊囊的牛皮纸档案袋，正大步流星地走过来。
他看见林默从办公室探出半个身子，一副睡眼惺忪的样子，脸上带着笑意，声音亮堂堂地扬了过来。
“哟，我的林大厂长，还休息着呢？”
“看来我来的不是时候啊，打扰你午睡了啊。”
林默笑着迎了出去，伸出手握了一下：“陶局长说哪儿的话，您来曙光厂指导工作，我随时欢迎。”
他侧身把陶主任让进办公室，顺手接过档案袋放在桌面上，语气里带着一种熟人之间的随意调侃。
“不过您是无事不登三宝殿，这趟过来，肯定是有事情吧？”
陶主任坐下来，脸上的笑意收了收，也认真起来：“别叫我陶局长，听着还怪不习惯的，还是老叫法吧，听着更舒服一点。”
“今天这趟就是来取经的，没别的。”
林默笑着点了点头，给了旁边的陈嘉诚一个眼神。
陈嘉诚心领神会，转身走到柜子前，从里面取出一只白瓷茶壶和两只茶杯，动作利落地洗了洗，倒了热水烫了一遍，然后从茶叶罐里取了一撮铁观音放入茶壶。
整个流程行云流水，从取茶到把茶杯端到陶主任面前，前后不到两分钟。
过后，他退到桌边，在速记本上摊开一页，铅笔握在手中，安静地坐着。
陶主任接过茶杯，瞥了一眼陈嘉诚，嘴角浮起一丝满意的弧度：
“小陈可以啊，这才跟了你多长时间，已经练出来了，比上回我来的时候利落了一大截。”
林默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毫不掩饰的夸赞，
“年轻人肯学，上手就快。”
林默没有在这个话题上多停留，目光落在桌面上鼓鼓的档案袋上，
“陶主任，您刚刚说取经，是怎么一回事？”
陶主任放下茶杯，把档案袋打开，从里面抽出一沓装订好的资料，摊开在林默面前。
第一页是一份企业名单，用打印纸油印的，标题是“川蜀市首批纳入芯片产业链配套企业名录（草案）”。
下面列着七家企业的名字，原隶属关系，主要设备，职工人数和当前状态，每一条后面都用圆珠笔做了备注。
“还是军转民的一摊子事情。”
“这是一批快要关停的军转民企业，我挑了其中相对优质的七家，列了个初步名单。”
陶主任的手指顺着名单从上往下滑，开口说道。
“第一页最上面那家，南山化工厂，他们原来做的是军工特种涂料的，后来军品订单断了，转民用又跟不上市场节奏，已经停了快一年了。”
“设备和厂房倒是还在，技术骨干走了不少，但还剩几十个老职工在留守。”
陶主任翻到第二页：“下面这两家大众电子厂和西南通讯器材厂，两家原来都是做军工通讯配套的，类似老李他们电器厂之前的路子。”
“大众电子做的是电台组装和调试，西南通讯做的是天线和滤波器的加工，生产线都是老设备，但对电子产品的工艺流程有底子，转过来的难度不会太大。”
“最后这四家就都是纯机械加工厂了，永利机械厂，大兴铸造厂，川北精加工厂和通威配件厂。”
“原来全部是给附近几个兵工厂做配套的，炮弹架，炮弹外壳，坦克履带板……什么都有，设备不算新但保养还行，工人底子好，就是没订单。”
说完，陶主任合上文件夹，抬头看着林默：“这七家加起来，职工总数一万出头，市里省里为了这个芯片产业链的计划，专门拨了五千万的专项扶持资金下来。”
“市里的指导意见是，开门的头一炮必须打响，不然省里那些等着看笑话的人就有话说了，”
“林默，你帮我瞅瞅，这第一批企业，具体搞哪些项目合适？”
“稍等，陶主任，我看一下资料。”
林默没有立刻回答，把企业名录拿过来，从头到尾认认真真地翻了一遍。
时间一点点过去，办公室里安静了大约三四分钟，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和杯盖偶尔碰撞的细响。
陶主任端着茶杯没有催促，但他握着杯子的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搓了两下，泄露些许急切。
过了好一会儿，林默终于放下名录，靠回椅背里。
“陶主任，问题不大，我先和你说说我的想法。”
“第一，南山化工厂，他们原来做特种涂料，对化工流程，纯化工艺，反应釜操作应该都有经验。”
“芯片产线需要大量高纯度的化学气体和超纯水，例如硅烷，氨气，高纯氮气，包括清洗用的超纯水，对杂质含量的要求都是百万分之一以下的级别。”
“南山化工厂的现有设备肯定达不到芯片级的纯度要求，但他们可以从低门槛的环节切入，纯化分装和配套管道系统设计。”
“购买高纯原料，经过二次纯化后分装成标准钢瓶供应给芯片车间。”
“同时对厂房内的超纯水循环管路和特种气体输送管路做设计和维护，这些业务不需要从头建厂，现有的厂房改造一下就能做。”
陶主任听得专注，手里的笔记本已经翻开，把林默说的要点逐条记下来，嘴里小声重复着：
“纯化分装、管道系统设计……”
“第二，两家电子厂。”
林默的手指移向名录中段，“大众电子和西南通讯，这两家就比较简单了，直接做后道工序，PCB制造和PCBA加工。”
“印刷电路板是任何电子设备都离不开的东西，马总的彩电厂一投产，每个月就要消耗大量的PCB。”
“以现在川蜀本地几乎没有像样的PCB产能，从外省进货周期长，成本高。”
“这两家厂子接手过来，设备更新一下，工艺流程重新梳理，很快就能形成供货能力，而且PCB行业容纳量很大，后续即便再有十几家企业加入进来也不嫌多。”
陶主任飞快地记着，如饥似渴地吸收着相关知识。
他是搞技术的不假，但是面对这些高精尖技术，他终究还是外行。
“PCB，PCBA……马总的彩电厂就能吃下第一批产能。”
陶主眼神中透露出一阵火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