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错。”
“就按照这个节奏来!”
林默笑呵呵的点点头,没有多停留,转身出了芯片车间,穿过两栋楼之间的连廊,走进隔壁的电子研究所。
二楼实验室的门敞开着。
王鹏飞站在中央大型绘图台旁边,面前铺着一张半开的雷达整机系统图,旁边散落着几本翻了无数遍的电路设计手册和一份打印出来的仿真报告。
陈红日坐在靠窗的工位前,面前放着一台频谱仪,屏幕上的波形图亮着,他正低头在便签上记录着什么。
林默在门口站了一下,王鹏飞抬起头来,看见是他,连忙放下手里的红蓝铅笔,转身从台面上抽出一份整理好的技术报告,走过来递到林默手里。
“厂长,来得正好,雷达方案的整体设计基本上完成了,这是汇总的进展报告。”
“发射机链路的方案已经定稿,接收前端通过了原理验证,数字处理部分完成了算法仿真,伺服控制系统的响应速度也在预期范围内。”
林默接过报告,翻开第一页,是整机系统框图。
从上到下依次是天线,收发开关,接收前端,数字信号处理器和伺服控制回路,每一块都标注了负责人和状态。
他扫了一遍,又翻到后面几页看了具体的参数验证记录。
“中频采样率20MHz。”
“距离分辨率优于30米。”
“目前还有哪些部分没有完全验证?”
王鹏飞指着报告封面:“主要是两处,第一,在高温环境下的整机热稳定性还没跑完循环测试。”
“前端链路的低噪声放大器在四十五摄氏度以上的增益曲线有点往下掉,需要做一轮高温老化实验来确认裕度。”
“第二,数字信号处理器跟伺服控制回路之间的数据交换延迟,仿真值在安全范围内,但实际电路中的PCB走线延迟和信号完整性还需要通过一块测试板来验证。”
林默想了想,开口道:“高温实验你安排下去做,电子研究所的温箱已经到位了,跑一个72小时的连续循环测试,把数据记录下来回头我看。”
“延迟验证这一块,DSP芯片的流片准备已经在同步推进了,等芯片出来之后直接用真实硬件做联调,会比现在用分立器件搭的验证板更准。”
“好的,厂长!”
王鹏飞点头应下,从桌面上拿起另一份更薄的文件递过来:
“厂长,这是DSP芯片架构的最新版方案,我们结合雷达系统的整体需求,对指令集做了几处微调,增强了定点乘法指令的并行度,能够大幅提升FFT的运算效率。”
“您先过个目,确认了我就封版交付流片。”
林默接过来,快速翻阅了一遍,在关键的指令集扩展和ALU架构设计上各停留了片刻。
具体的详细数据,之前就核对过。
这一次只是检查一下。
几分钟后,林默合上文件。
“王教授,没问题,就这样封版交出去吧,流片的事我跟钱学明已经交代过了,他会优先排产。”
说着,林默把报告和文件一并收好,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八点四十,时间刚刚好。
跟王鹏飞打了个招呼后,林默转身走出实验室,在办公楼门口跟陈嘉诚汇合。
陈嘉诚早就在等着了。
“走,去市里。”
林默说了一句,两人上了门口灰色的吉普车,引擎发动之后驶出了厂区大门。
车子沿着新修的柏油路往市区方向开,路面两侧还在施工的路段上,工人们正弯着腰铺设路沿石,压路机在不远处来回碾压新摊开的沥青面层。
林默看着窗外热火朝天的工地,嘴角带着一层笑意,对旁边的陈嘉诚说了一句。
“等这条路全线贯通了,咱们进出厂的时间能缩短一半,以前跑一趟市里得颠簸一个多小时,以后半小时就能到。”
陈嘉诚转向窗外看了看那些忙碌的工人,语气带着感慨:“是啊,厂长,这条路修好了,不光是咱们自己方便,物流进出货也会快很多。”
“以前集装箱大车进厂要提前两个小时出发,怕在路上堵住,以后路通了,货运周转效率能翻一番。”
两人聊着,车子沿着新铺的半幅路面平稳地行驶了一个多小时,最终在市局的灰色办公楼前停下来。
林默推门下车,陈嘉诚跟在后面,两人上了二楼,走廊尽头办公室的门敞着。
陶伟正站在窗边跟方天明说着什么,两人脸上都带着笑意,看见林默走进来,陶伟首先转过身来,笑着朝他招了招手。
“林默来了!”
“方局长也在呢。”
林默走进门,先朝方天明打了个招呼,又朝陶主任点了点头。
陈嘉诚跟在后面也开口喊了一声,然后退到旁边。
方天明看着林默,上下打量了一遍,脸上的笑意里带着一层由衷的满意:
“说曹操曹操就到!”
“刚才还跟老陶聊着,说你今天什么时候能到,我猜你上午会先忙完厂里的事再过来,这不,果然准点到了。”
今天方天明心情很好,自从林默接手曙光厂以来,他手头那些军转民的烂摊子一件一件地被清理了,原本搁置多年的转型方案重新有了落地的可能性。
而现在更进了一步,沈国良把芯片产业链的规划方案上报电子工业部之后,部里的反馈比预想中积极得多,虽然没有正式下文,但私下里得到的消息是上面很重视。
这意味着什么,在体制里待了几十年的方天明心里很清楚。
“先不急着说别的。”
陶主任在旁边提醒了一句,“第一批企业还在等着你去验收呢,要不咱们现在就动身?”
林默果断地点了点头:“走。”
方天明也站了起来,一起出了办公室。
三辆车汇成一支小车队,穿过市区,又拐了几条路,最后进入一片看起来比曙光厂周边更加老旧的工业区。
路面上的水泥开裂了很多道,路侧的电线杆还是五六十年代的水泥柱,上面架着斑驳的变压器。
拐过弯之后,一面围墙出现在视野中,墙皮刷过一层浅黄色的涂料但年久褪色,露出一块块灰色的底子。
南山化工厂就在这条路的尽头。
铁门有几处已经剥落,露出里面暗红色的锈层。
门柱上挂着块崭新的白底牌子,上面用红字写着“南山化工·曙光厂芯片产业配套合作单位”,字体端正,油漆很新,明显是这两天才挂上去的。
还没进门,远远就看见大门两侧站了两排人,工人们穿着干净的工作服,前排是几位穿着稍微正式些的厂领导和技术人员。
门柱上方横拉着一条红色横幅,白字写着“热烈欢迎各位领导莅临检查指导工作”。
一位五十多岁,皮肤被日头晒得黝黑发亮的中年男人站在最前面,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中山装,领口的扣子扣得整整齐齐,鬓角有些灰白。
看着车队的到来,整个人站得更直了一些。
车子停下,林默第一个推开车门,方天明和陶伟也从车上走下来。
黝黑的中年男人快步迎了上来,双手在裤子上擦了擦,然后伸出来,目光在林默脸上顿了一下。
他虽然没见过林默本人,但早已从各种渠道,听说过这位年轻厂长的事迹,此刻一眼就认了出来,声音里带着诚意十足的热络和拘谨。
“各位领导,欢迎欢迎!我是南山化工厂的厂长李超英,谢谢各位百忙之中抽空来检查指导!”
方天明和陶主任先后握了握手,寒暄了几句,然后方天明笑着让开半步,伸手指了指林默。
“老李啊,今天不是看我和老陶,主要是看曙光厂的林默林厂长,他点头了,你这批东西才算数。”
李超英顺着方天明的手势转向林默,双手握住林默的手,握得很重,语气恳切。
“林厂长,久仰大名,咱们全厂都等着您来呢,这批活干得成干不成,全凭您一句话。”
“看要不要去会议室休息一下。”
林默握了握他的手:“李厂长客气了,咱们不用去会议室了,直接去产品库吧,我看看你们做出来的东西,符合标准的马上就能采购,后续尾款会尽快打到你们账上。”
李超英连忙点头:“好好好!这边走,各位领导跟我来。”
他转过身走在前面,带着一行人绕过主厂房,走进西侧一座刷着浅灰色墙漆的仓库。
门推开,仓库内的日光灯依次亮起来,照亮了里面一排排齐整的货架和靠在墙边的管路组件。
仓库大约三四百平方米,地面扫得干干净净,没有积灰。
靠墙一侧码放着几排标准气瓶,气瓶上挂着新做的标签,用塑料密封套保护着,上面印着气体的种类和规格。
“高纯氮气,纯度99.9%”
“高纯氩气,纯度99.95%”
“硅烷,纯度99.99%”。
另一侧货架上摆着各种口径和长度的不锈钢管路,管口都用防尘帽封着,管壁上贴着检验标签。
旁边还有几个专用货架。
放着法兰,接头密,封圈,气体调节阀等配件,同样分类摆放,每一类前面都插着一张说明卡片。
林默走到气瓶货架前面,伸手摸了摸其中一只氮气钢瓶的表面,确认了干净程度,然后转头看着身后的技术员说了一句。
“拿一台便携式露点仪和颗粒计数器过来。”
技术员应了一声,迅速从仓库深处的工具柜里取来一只小型的便携式仪器箱,打开后取出一台露点仪和一台颗粒计数器,双手递给林默。
林默接过仪器,在钢瓶的减压阀出口处接了一段洁净的软管,然后打开瓶阀,让气体以微小的流量流过检测仪器的传感器腔体。
他先看了一眼露点仪的读数,显示数值在-72摄氏度上稳定下来,波动范围极窄。
然后换成颗粒计数器,读数显示每立方英尺的颗粒数在个位数量级上波动了几次之后落定在零点几的水平上。
他又走到另一只装有高纯氩气的钢瓶前面,重复了一遍同样的检测流程。
露点仪读数在-70到-73摄氏度之间稳定,颗粒计数器同样保持在洁净级别范围内。
接着是硅烷气瓶,他动作更加小心了一些。
因为硅烷本身具有自燃性,属于高风险的易燃易爆气体,检测过程更谨慎。
检测完成后,他退后一步把仪器关上,放回工具柜里。
整个过程持续了大约七八分钟。
仓库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工人们站在门外探头往里看,眼神紧张。
李超英站在旁边,微微弯着腰,大气都不敢喘一下,目光全程紧紧盯着林默手上的动作。
林默收好仪器,转过身来面对李超英,脸上浮起一个确定的笑意,伸出右手:
“没问题,质量全部合格。”
“气体纯度达到了标准,颗粒度和露点控制在规格范围内,管路和配件的加工精度也都满足要求。”
“李厂长,你们的货可以发了,曙光厂这边会尽快把采购款安排打过来。”
李超英愣了一瞬间,然后猛地握住了林默的手,非常激动,声音比刚刚高了整整一个调:
“多谢林厂长!多谢林厂长!”
身后原本在仓库门外眼巴巴看着的工人和技术员们听到结果之后,顿时欢呼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