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眼镜戴上,苦笑了一下:
“现在全厂就等着上面宣判死刑了,上个月局里来人,跟我们说准备拆散重组。愿意去轻工局的去轻工局,愿意去其他厂的去其他厂,都不愿意的就买断工龄自谋出路。”
“我手底下那些老工人,跟了我二十多年,现在让我跟他们说你们走吧,厂子不要你们了,我真张不开这个嘴。”
李援朝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你们好歹还收到过文件,我这边,连文件都没收到,南山厂造军用通讯设备,红火的时候全省都数得上号。”
他低下头,苦笑了一声,“现在呢?做洗衣机,做不出来,做电风扇,卖不出去。”
孙德茂看着几位老伙计,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又觉得说什么都苍白。
他端起酒杯,跟他们碰了一下,喝了一大口,酒辣得嗓子眼发烫。
赵德厚喝了一口酒,突然想起了什么,话题一转,目光落在孙德茂脸上,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老孙,说来说去,你们曙光厂运气是真好啊。”
“碰上个懂行的厂长,没想到真的给盘活了,听说你们之前创下了几十万美元的外汇额度?”
“外汇啊,那可是外国人用的钱,你们曙光厂也能挣外国人的钱了。”
孙德茂摆了摆手,谦虚地笑了笑:“运气,运气,碰上林厂长,是我们曙光厂的福气。”
“人比人气死人。”
黄卫民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酸涩,“当年我厂子那叫一个红火,我们去省里开会,坐到主席台上发言,讲我们启明火药厂怎么搞技术革新,怎么提高产量,掌声雷动。”
“现在呢?连个发言的资格都没有了。”
赵德厚把杯子放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皱巴巴的烟,抽出一根点上,深深吸了一口。
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眼神有些迷离,像是在回忆很久以前的事情。
“老黄,你那算啥?”
“我们东兴厂当年给坦克造履带,多光荣啊。”
“坦克!保家卫国的大家伙!我每次在车间里看到那些履带从生产线上下来,心里就特别踏实,觉得咱们干的是正事,是国家需要的事。”
“现在呢?坦克过时不要了,履带也不要了,咱们这些造履带的人,也没人要了。”
李援朝接过了话头,声音低沉。
“我们南山电器厂,那是给部队造电台的,电台!打仗的时候,指挥全靠它。”
“那时候我们厂的工人,个个都是宝贝,调都调不走。”
“现在呢?电台不做了,做洗衣机。可是谁会做洗衣机?图纸看了好几个月,样品做出来,噪音大得跟拖拉机似的,谁买?”
他端起杯子,仰头把酒干了,酒杯墩在桌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不说了不说了,越说越难受,喝酒喝酒。”
几个人端起杯子,又干了一杯。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桌上的热菜已经上了好几道。
孙德茂放下筷子,擦了擦嘴,清了清嗓子,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去。觉得时候差不多了。
“老赵,老黄,老李,我问问你们接下来有什么打算?上面怎么安排的?”
赵德厚把筷子放下,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一种认命的味道。
“安排?能有什么安排?局里说了,我们东兴厂整体并入城北区的一个农机配件厂,我去那边当个副厂长。”
“说是副厂长,其实就是个虚职,人家那边班子都配齐了,我能插得上什么手?”
“手底下那些工人,有的跟过去,有的自谋出路。”
黄卫民摘下眼镜擦了擦,又重新戴上,眼眶有些发红。
“我这边差不多,火药厂拆了,人员分流到几个不同的单位。”
“我去轻工局下属的一个五金厂当技术科科长,级别是正科,跟现在一样,但管的事完全不一样。”
“我干了一辈子火药,你让我去管五金,我懂什么?那些螺丝刀,扳手,钳子,我连型号都分不清。”
李援朝把烟头掐灭,声音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烦躁。
“我比你们强点,去市里一个机关单位,坐办公室,级别还升了半级,工资也涨了几块钱。但是我心里不踏实啊。”
“我干了一辈子军工,坐办公室就是坐出毛病来,每天喝茶看报纸,写写报告开开会,能有什么事?我这双手,摸了三十年的机床,现在让我去摸茶杯,我摸不惯。”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不是矫情,是真的舍不得。舍不得那些设备,舍不得那些工人,舍不得干了半辈子的这一行,做梦都梦见车间里机器在转,醒来发现厂子已经没了。”
包间里安静了一会儿。
三个人各自低着头,有的抽烟,有的喝茶,有的盯着桌上的残羹剩菜发呆。
孙德茂看着几位老伙计,心里百感交集。
他放下杯子,清了清嗓子,脸上慢慢露出了一个笑容。
“几位老兄弟,我问你们一句话,你们还想不想干军工?”
第35章 扩张,扩张,扩张!
“几位老兄弟,我问你们一句话,你们还想不想干军工?”
赵德厚,黄卫民,李援朝同时抬起头看着他,六只眼睛写满了惊讶。
“当然想干!”
赵德厚第一个开口,声音洪亮得像是回到了当年。
“干了一辈子了,除了这个,我什么都不会,让我去农机配件厂拧螺丝,我浑身难受。”
黄卫民推了推眼镜,语气笃定:“这个问题还用问吗?做梦都想,我搞了半辈子火药,闭着眼睛都能说出十几种火药的配方比例。”
“你让我去做五金,我不是看不起五金,是真不熟,从头学起,我这把年纪了,学不动了。”
李援朝更是拍了拍桌子,声音最大:“我坐办公室我坐不住,浑身不自在,老孙,你是不是有什么路子?你赶紧说!”
孙德茂点了点头,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用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路子有,就看你们愿不愿意。”
三个人你看着我,我看着你,正色起来。
六只眼睛齐刷刷地盯着孙德茂。
赵德厚往椅背上一靠,咧嘴笑了,“老孙,我就知道你这顿饭不是白请的。”
“咱俩认识二十多年了,你这个人我是了解的,无事不登三宝殿,说吧。”
黄卫民推了推眼镜,也跟着点头:“老孙,有什么事你直说,看看到底是什么路子。”
李援朝端起酒杯跟孙德茂碰了一下,仰头干了。
孙德茂放下筷子,目光在每个脸上认真扫过,语气郑重起来。
“老赵,老黄,老李,我不跟你们绕弯子。”
“我今天找你们来,是代表曙光机械厂,跟你们谈一件事,我们曙光厂,想全面接收你们三个厂的设备和人员。”
话音落下,包间里瞬间安静下来。
“老孙,你说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赵德厚最先反应过来,瞪大眼睛:“接收我们三个厂?全部?”
“对,全部!”
孙德茂点了点头,肯定道:“设备,人员,技术,全部接收,你们的人,到我们曙光厂来上班,你们的设备,搬到我们厂去用,你们的工龄,原封不动保留。”
“待遇按照我们曙光厂的标准来,跟我们厂工人一样,我们厂现在有订单,有外汇,就是缺人缺设备。”
赵德厚抬起头看了看孙德茂,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很。
不是不愿意,是心里有点说不出的滋味。
他在东兴厂干了二十多年,从普通工人干到厂长,那个厂子的一砖一瓦、一台设备,一个工人,他都熟悉得像自己的手指头。
现在让他带着整个厂子投到别人门下,心里那道坎不是那么容易迈过去的。
也不是觉得寄人篱下。
孙德茂是几十年的老兄弟,去他手下干活不丢人。
总觉得有点憋屈,有点不甘心,有点,说不上来,就是心里堵得慌。
黄卫民放下杯子,沉默了好一会儿,声音有些迟疑。
“老孙,你这个提议……好是好。但是你想过没有,我们三个厂加起来好几百号人,设备几十台,一下子全搬到你们曙光厂,你们放得下吗?管得过来吗?订单有那么大吗?”
“进去了之后,万一订单没了,我们这些人怎么办?总不能进去没几天又出来吧?”
李援朝重重地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也冷静下来。
“对,老孙,这个问题你得说清楚,我们不是不信任你,是这事儿太大了,得想清楚。”
“我们三个厂在南山区的地位你是知道的,虽然是垮了,但也不是说合并就能合并的。”
“上面怎么批?手续怎么走?资产怎么处理?这都是问题。”
孙德茂没有急着回答。
“订单的事,你们放心,我们曙光厂刚接了一个大订单,七千个煤气罐,创汇额度两百一十万美元。”
赵德厚的嘴巴张得更大了,直愣愣地盯着孙德茂。
黄卫民和对视一眼,皆是看到对方眼里的震惊。
“老孙,你说多少?两百一十万美元?你再说一遍?”
“两百一十万美元。”
孙德茂竖起两根手指,“七千个煤气罐,单价三百美元,定金已经到账了,一百零五万美元。”
“这是我们不到一个月内拿下的第三笔订单,前面还有一笔一千个的,加起来八千个,两百四十万美元。”
赵德厚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倒,哐当一声砸在地上。
他两步走到孙德茂面前,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声音都在抖。
“老孙,你没诓我们?两百一十万美元?你知道那是什么概念吗?”
“我们东兴厂最红火的时候,年产值也就四十万美元不到,你们一个月就干了两百多万?你是编的吧?”
黄卫民也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手撑着桌沿,身子因激动而发抖。
“对,老孙,你说的是真的?”
“两百一十万美元,这在全省军工系统都能排上前五了,你们曙光厂前两个月还是个快倒闭的厂子,怎么突然就这么厉害了?你不会是喝了酒说胡话吧?”
李援朝一巴掌拍在桌上:“老孙,你要是骗我们,以后咱兄弟可没得做了!”
孙德茂看着三位老伙计那震惊的表情,心里那是相当的受用。
他站起来,把赵德厚的手从胳膊上掰开,拍了拍他的肩膀,脸上的表情郑重而笃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