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德茂他在心里默默地算了一笔账。
全厂一千八百人，平均工资算四十块钱，三个月就是一百二十块。一千八百人乘以一百二十块，那是二十多万。
二十多万。
这个数字让他有些恍惚。
“行，厂长，我记下了。”孙德茂重重点点头。
林默继续说着：“还有年底的个人福利，每人按五十块钱的标准采购，年货什么的，让厂办去办，买好的，别抠抠搜搜的。”
五十块钱。
这年头，五十块钱够一个普通工人家庭群过一个丰盛的季度了。
猪肉七毛钱一斤，大米一毛四一斤，五十块钱能买七十斤猪肉，或者三百多斤大米。
当然了，不是随心所欲的购买，需要对应的票证。
“厂长，这个标准……”孙德茂斟酌着措辞，“是不是太高了？别的厂子，年底发个十块二十块的就不错了。”
林默摆了摆手，“别的厂子是别的厂子，曙光厂是曙光厂，工人们一年到头辛辛苦苦，挣的就是一个盼头。”
“咱们把年过好了，工人们心里有劲，明年开春干活才有劲，这笔账，划算。”
话说到这个份上，孙德茂不再说什么了，只是年货标准记下。
孙德茂站起来：“那我这就去找厂办，让他们赶紧去采购，别到时候好东西都卖完了。”
“去吧。”林默摆摆手。
孙德茂走到门口，拉开门，又回过头来，“厂长，值班的事怎么安排？”
林默想了想，“三十到初四，每天确保有一位厂长级别的领导在厂里。你，我，王建国，老张，老陈，五个人轮着来，具体排班你让厂办弄，弄好了给我看一眼。”
“行。”孙德茂答应了一声，推门出去了。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
林默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闭上眼睛休息了几秒。
就在这时，电话铃响起来。
清脆的铃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林默睁开眼睛，伸手拿起话筒。
“喂，这里是曙光机械厂。”
电话那头传来一道洪亮的声音。
“林厂长啊，是我，老钱！”
林默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钱厂长！您这么快打电话来，是有结果了？”
上午才把拖拉机的方案给老钱看，晚上就来电话了。
这效率，比他预想的快得多。
老钱在电话那头笑呵呵地应了一声，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兴奋。
“林厂长，刚才我跟厂里的领导班子开了个会，把你那个履带式多功能拖拉机的方案仔细研究了一遍。”
老钱一点点说着：“经过讨论，我们一致做出了一个决定。”
林默握着话筒，等待结果。
“关于您提到的这个多功能拖拉机，我们红旗厂。”
老钱故意停顿了一下。
“不打算合作。”
第74章 但是申请全体合并！
林默愣住了。
脸上的笑容僵在脸上，一时半会儿没有反应过来。
不准备合作？
怎么会？
上午在会议室，老钱看图纸的时候虽然有些困惑，但他能感觉到老钱对这个项目是感兴趣的。
这才过了不到一天，怎么就变了？
林默正准备开口询问究竟是啥情况。
老钱已经继续说了下去，语速比刚才快了一倍，像是在倒豆子。
“合作的事，我们领导班子讨论过了，不准备合作，但是我们直接申请重组，整厂并入曙光厂！”
听到这里，林默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
好几秒钟，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压根没有想到，老钱的“不合作”，竟然是为了“合并”。
这跟天上掉下个大馅饼有什么区别？
红旗厂是什么体量？
八百多号人，熟练工占了七成以上，有大型龙门铣床，大型立式车床、大型磨床，是川渝市重型机械加工能力最强的几个厂之一。
林默早就眼馋红旗厂的那些设备、那些工人了，尤其是那台一米八的龙门铣床，整个川渝市都没几台。
曙光厂要是有了那台设备，履带拖拉机的底盘加工，效率至少翻一倍。
而且，红旗厂的产品线跟曙光厂即将推进的业务高度重合。
履带拖拉机、重型底盘、大型结构件。
这些正好是红旗厂的强项。两厂合并，不是一加一等于二，是一加一大于二。
“钱厂长，您这……”林默语气里还带着一丝不确定，“您这不是拿我寻开心吧？怎么突然就准备重组了？就这么信得过我们曙光厂？”
他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心里其实已经有了答案，但他想听老钱亲口说出来。
老钱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钟，一郑重的开口。
“林厂长，我不是相信曙光厂。”
“我是相信您这个人。”
“我在市局开会的时候，听过你的发言，你讲的每一条，我都记在心里了。”
“你清华毕业，不到三十岁，刚毕业半年时间把一个濒临倒闭的厂子救活了。咱们这个系统里，能说漂亮话的人多，能干漂亮事的人少，而你两样都占了。”
老钱的声音有些发涩，像是在回忆什么不太愉快的事情。
“我干了二十多年厂长，红旗厂从兴旺到衰落，我都经历了。”
“说句不好听的，我这个人，能力有限，眼界有限，把红旗厂带到今天这个地步，已经使出了浑身解数，上不去了。”
他顿了顿，深吸了一口气。
“曙光厂现在的情况我都听说了。订单排到明年，产品远销海外，省里树了典型。”
“你说我一个快要退休的老头子，抱着一个半死不活的厂子死撑着不放，图什么呢？”
“图那点退休金？图那个厂长的名头？”
他的声音变得笃定起来。
“后面我想通了，与其让红旗厂在我手里烂掉，不如趁它还有点价值，并到曙光厂去，设备给能用的人用，工人给能带的人带。”
“红旗厂这块牌子虽然没了，但红旗厂的人还在，技术还在，设备还在，只要这些东西还在用，还在转，我老钱就对得起红旗厂的老老少少。”
林默听着，心里涌起一股热流。
老钱这番话，他听进去了。
老钱厂长没说什么漂亮话，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一个干了一辈子军工的老人心窝子。
“钱厂长。”林默的声音有些发紧，他清了清嗓子，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更沉稳一些。
“您放心，红旗厂的设备，曙光厂会用得更好。”
“红旗厂的工人，曙光厂一个都不会亏待，工资待遇，福利保障，职称评定，跟曙光厂的老职工一模一样，没有任何区别。”
林默语气变得更加郑重。
“您老厂长，要是愿意来曙光厂，我给您安排一个顾问的位子，不用天天坐班，大事上帮我们把把关就行。”
电话那头大概沉默了两秒，然后老钱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带着笑意。
“林厂长，您这个话，我记在心里了，顾问不顾问的，我不在乎，我就是想在退休之前，再看一眼红旗厂的东西能派上大用场。”
他语气变得轻松起来，开着玩笑：“怎么样，林厂长，不会不欢迎我们红旗厂吧？”
林默笑了，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不会不会！欢迎欢迎！钱厂长，我跟您说实话，我是做梦都想跟您一起共事。
“红旗厂那些设备，那些工人，我眼馋了不是一天两天了，欢迎红旗厂加入曙光厂，热烈欢迎！”
老钱在电话那头哈哈大笑起来。
“行，那就这么说定了！”
这会儿钱厂长语气雷厉风行，跟刚才那个煽情的老头判若两人。
“我这边马上向上级写重组申请，具体的方案和后续沟通，等批文下来再细谈。”
“林厂长，您那边也跟方局长，陶主任通个气，让他们心里有数。”
“没问题，我尽快联系方局长。”林默说。
“那就这样，挂了！”老钱说完，干脆利落地挂了电话。
林默握着话筒，听着里面传来的忙音，愣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放下。
他靠在椅背上，嘴角的弧度一点一点地翘起来，最后笑出了声。
红旗厂。
八百多号人。
一米八的龙门铣床。
大型立式车床。
重型机械加工的全套设备和技术工人。
这些东西，就算给他五百万美元，他没个半年也凑不齐。
现在，老钱一句话，整厂送上门来了。
林默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吹散了屋里的暖气，也吹散了他脑子里最后一丝犹豫。
他吸了一口冷空气，凉意直达肺腑，整个人像是被冰水浇过一遍，清醒得不能再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