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厂长，有一说一，这个思路很有意思！但你们怎么判断变化大和变化小的阈值？阈值设高了，小目标会漏掉；阈值设低了，噪声会被当成目标传过来，浪费带宽。”
林默笑了笑，这个问题问得很专业。
“陈教授这个问题问到点子上了。我们的做法是采用自适应阈值，根据画面整体的噪声水平动态调整。”
“画面干净的时候阈值设低一点，保留更多细节，画面雪花多的时候阈值抬高一点，优先保证稳定性。”
他在黑板上又写下一个公式：“具体算法是这样的，阈值T= k*σ，其中σ是背景噪声的标准差，k是经验系数，我们目前用的是1.5到2.5之间，这个值是通过大量实测数据拟合出来的，能够很好地平衡灵敏度和误报率。”
袁祥辉点了点头：“自适应阈值，这个方案可行，那降采样呢？你们是不是也用了？”
林默在框图上又加了一个模块，“对的，在帧间差分之前，我们先做降采样。”
“原始图像的分辨率我们不做限制，但在进入差分环节之前，我们把四个像素合并成一个，分辨率降低到原来的四分之一。”
“这样做有两个好处，一是数据量进一步减少，二是对噪声有抑制作用，因为四个像素的平均值比单个像素更稳定。”
陈先进忍不住插嘴：“降采样会损失细节，你们怎么补偿？”
林默转过身来，面对着他：“不补偿，陈教授，我们要想清楚一个问题，无人机图传的目的是什么？”
“不是拍电影，不是搞艺术摄影，而是获取关键的信息，我们不需要看清一个人的五官，只需要知道那里有一个人，不需要看清车牌号，只需要知道那里有一辆车。在这个前提下，牺牲一部分细节换取更远的传输距离和更低的延迟，是划算的。”
陈先进沉默了，他在思考林默的话。
“林默继续说，“当然了降采样之后，我们还要做一步处理，动态范围压缩，原始的图像信号动态范围很大，亮的地方很亮，暗的地方很暗，直接传输的话，量化误差会很大。”
“我们用一种简单的对数压缩，把高亮部分和低暗部分的细节都保留下来。虽然画质会损失一些，但关键信息不会丢。”
袁祥辉继续开口，问了一个很技术的问题：“林厂长，你们的帧缓存用的是多大容量？读写速度跟得上吗？”
林默拿起粉笔，在黑板上画了一个简单的电路图：“
我们用的是两帧缓存，乒乓结构。一帧在写入的时候，另一帧在读出差分数据，缓存的容量是256K字节，用的是静态RAM，访问速度150纳秒，完全够用。”
“主控芯片我们用的是Z80A，主频4兆赫兹，专门做图像处理，Z80的指令集做这种像素级的运算效率不高，但我们把核心算法用汇编优化了。”
“一个像素的处理时间控制在5微秒以内，一帧320x240的图像，处理时间大约0.4秒，加上无线传输的0.3-0.5秒，总延迟控制在1秒左右。”
“最远距离3公里时，因为信号衰减导致重传增加，延迟会上升到2.5秒。”
陈先进听到这里，整个人都靠在了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林厂长，我服了，这下我明白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格外真诚，“你们用最土的办法，解决了最尖端的问题，帧间差分加降采样，听起来简单，但没有深厚的理论功底和丰富的实践经验，根本做不出来。”
“我是搞信号处理的，我知道这里面有多少坑，你们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趟出一条路来，不容易，真不容易。”
“真的是太厉害了！”
“我为之前的傲慢向您道歉。”
说着，陈先进就要弯腰鞠躬。
林默紧紧扶住，说着使不得使不得。
“陈教授，都是技术交流，互通有无。”
袁祥辉在旁边笑呵呵地看着自己这位老友。
来的时候你还说人家可能是像素块，现在服了呀？
……
一番技术交流下来，已经是下午两点多，两位教授起身告辞，袁祥辉整理好笔记本，准备出门。
他一转身，发现陈先进还坐在椅子上没动。
“老陈？走了，一会儿不是还要一个会要开吗？”袁祥辉喊了一声。
陈先进抬起头，看了看手表，又看了看桌上的图纸和黑板上的公式，犹豫了一下
“老袁，要不……你先回去？我想在林厂长这儿再待两天，好好研究研究他们的算法。”
袁祥辉愣住了。
他瞪着陈先进，哭笑不得。
“老陈啊老陈。”
袁祥辉指着陈先进摇着头，语气里带着啼笑皆非的意味。
“来的时候你跟我说，曙光厂这地方能做出来什么好东西？我就算信林厂长，你也不信。”
“到了厂门口，你连口水都不肯喝，非要先看东西，现在倒好，看完了，让你走你不走了！”
陈先进难得地露出了一丝尴尬，但很快就被学术热情盖过了：“老袁，你不懂，林厂长这个算法虽然听着简单，但我能感觉到里面有很深的东西。”
“那个自适应阈值的设定方法、那个动态范围压缩的参数选择，还有那个帧存乒乓结构的时序设计……每一个点都可以写一篇论文。”
“我得好好研究研究，回去之后也能指导我的研究生。”
袁祥辉哭笑不得地看了林默一眼，林默也笑着摊了摊手。
“行行行，你留下来，我先回去。”袁祥辉拍了拍陈先进的肩膀，“我可告诉你，别给人林厂长添乱。”
“怎么会呢！”陈先进已经站起来，走到黑板前，掏出笔记本，开始抄写上面的公式。
袁祥辉摇了摇头，转身走出会议室。
经过林默身边的时候，他小声说了一句话，声音里带着由衷的佩服：
“林厂长，你是真厉害，我这个老伙计，搞了一辈子科研，从来不服人，今天他算是彻底服气了。”
第85章 对面也买了曙光厂的产品！
晚上五点，袁祥辉返回学校，来到电机系主任办公室。
“江主任，我回来了。”袁祥辉在椅子上坐下来，摘下眼镜擦了擦。
江泽佳在桌上看一份文件，抬起头看了看袁祥辉身后，空无一人，微微一愣。
“怎么就你一个？老陈呢？”
袁祥辉端起桌上江泽佳的茶杯，也不管是谁的，咕咚喝了一大口，然后叹了口气：
“老陈啊，一时半会儿回不来了。这一会儿在曙光厂那边跟林厂长学习算法呢，说什么都不肯走。”
“不回来了？”江泽佳疑惑道；“他不是去验收技术的吗？怎么还住下了？”
袁祥辉摆了摆手，脸上的表情又是好笑又是无奈：
“江主任，你还不了解老陈那个人？十足的科研狂热分子，八匹马都拉不回来。”
“去之前他还跟我打赌，说曙光厂不可能做出像样的图传系统，结果到了现场一看，整个人都傻了。”
“人家一项一项给他测，延迟，画质，稳定性，数据摆在那儿，由不得他不信。”
江泽佳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若有所思：“我记得他去的时候还跟我说，林厂长年轻气盛，怕是夸大了成绩，让我做好思想准备，这倒好，自己先被拿下了。”
“何止是拿下。”
袁祥辉笑了一声，“他现在恨不得住在人家技术科里，我走的时候，他正拿着笔记本抄黑板上公式呢，说要好好研究研究。”
“一个蓉城大学的教授，跑到人家厂里去抄公式，传出去都没人信。”
江泽佳目光渐渐变得认真起来：“老袁，你跟我说实话，曙光厂那个图传系统，到底怎么样？”
“我不是搞这个方向的，不是很能感受到里面的技术难度，你给我说说，它到底是个什么水平？”
说到这里，袁祥辉表情严肃起来，他坐直身体，斟酌了一下措辞，然后一字一顿地说：
“江主任，我搞了很多年固态传感器，国内搞这个方向的，我不敢说是最顶尖的，但排进前三还是有信心的。”
“我跟您这么说，曙光厂这个图传系统，三公里实时回传，延迟两秒五以内，画质足够分辨地形和目标，这个指标，国内目前没有第二家能做出来。”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全球领先，填补国内空白，一个字都不夸张。”
江泽佳霍地站了起来。
他双手撑在办公桌上，身体前倾，盯着袁祥辉的眼睛：“你说什么？全球领先？”
“全球领先。”袁祥辉重复了一遍，语气肯定。
“我看过国外最新的文献，M国军方的无人机图传系统，可能也就在这个水平线上，甚至还比不上，但人家用的是军用级元器件，一套系统造价几十万美元。”
“曙光厂用的是国产民品，成本可能连一百块人民币都不到。这个性价比，放哪儿都是碾压。”
江泽佳有些激动。
“这个林厂长，果然有两把刷子。这刚毕业，就搞出这样的技术来。咱们川蜀大学搞了这么多年科研，也没拿出这种水平的成果。”
他抬起头，目光变得坚定：“这下我们得好好支持支持曙光厂了，省里市里都打了招呼，我还以为是走形式。”
“现在看来，这是真金白银的成绩，曙光厂做出成绩来，咱们川蜀大学也有光啊。”
袁祥辉点点头，趁热打铁：“江主任，说到支持，我正好有个不情之请。”
江泽佳看着袁祥辉那张突然变得殷勤的脸，心里咯噔一下。
他太了解这个老同事了，袁祥辉平时说话直来直去，从来不跟人客套。一旦他客套起来，准没好事。
“你先说。”江泽佳的语气里带了三分警惕。
袁祥辉搓了搓手，笑呵呵地说：“江主任，我也想请一段时间假，去曙光厂待一阵子。”
“您知道的，我研究的就是固态图像传感器，曙光厂那个图传系统，跟我的方向高度重合。”
“林厂长上次跟我交流的那个PMOS自举电路方案，让我受益匪浅，这次我想去好好学习学习，把技术细节弄透。”
他顿了顿，观察着江泽佳的脸色，继续说：“再说了，林厂长那边要建电子研究所，正缺人手。”
“我带几个学生过去，一边学习一边干活，也算是帮曙光厂搭把手。我保证，学生的论文，实验，课题，一样都不落下，换个地方做而已。”
“你也要去？”江泽佳的声音提高了半度，“老袁，你可是咱们电子的顶梁柱！整个传感器方向就靠你撑着，你走了，这一摊子谁来管？”
袁祥辉连忙摆手：“江主任，你别急，我又不是不回来了。我就是去一段时间，短则一个月，长则两个月。”
“再说了，我可以把学生都带过去，在曙光厂那边建一个联合实验室。省里不是号召产学研合作吗？咱们这是积极响应号召，名正言顺。”
他看着江泽佳越来越黑的脸色，又补充了一句：“林厂长说了，过去之后，每个学生每个月补贴三十块钱，研究生五十，这笔钱对他们来说可不是小数目。”
江泽佳在办公室里来回走了两圈，最后站在窗前，看着外面暮色渐浓的校园，长长地叹了口气。
“行吧，行吧。”
他挥了挥手，语气里带着一种无奈的妥协，“省里的号召要响应，产学研合作要推进，我要是拦着你，倒成了阻碍改革了。”
“再说了，你说的也有道理，在哪里干不是干，只要把本职工作顾好就行。去就去吧，但有一条，学生的论文不能耽误，年底的进度报告我要看。”
袁祥辉一听，喜笑颜开，连忙站起来，满脸堆笑地说：“江主任，你放心，论文的事我盯得紧紧的，一篇都落不下。”
“还有，我每个星期回来一趟，给你汇报进度，保证让你放心。”
“行了行了，别给我戴高帽了，”江泽佳转过身来，没好气地说，“赶紧去收拾你的东西吧，别在我这儿碍眼了。”
袁祥辉笑呵呵地说了两句恭维话，然后快步离开了办公室，一路小跑着回实验室打包去了。
江泽佳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摇了摇头，想了想，拿起桌上的黑色电话机，摇了几下手柄，拨了一个号码。
“喂？方局长吗？我是江泽佳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