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首的是个年轻将军,身披玄色战袍,跨下是一匹青骢马,身形挺拔,在日光下投下长长的影子。
身后跟着几名士兵,压着一辆平板马车,车上堆着货物,用粗布盖着,看不清是什么。
有眼尖的随从立刻小跑过来,躬身道:
“小娘子,崔司马到了。”
薛芸儿点点头,脸上浮起笑意。
她抬起手,朝那边用力挥了挥。
那边的人显然也看见了她。那年轻将军一夹马腹,青骢马加快脚步,甩开身后的队伍,径直朝这边奔来。
马蹄声渐近。
青骢马在她面前停下,马上的人翻身而下。
薛芸儿眉眼弯弯,双手在身前交叠,行了个礼:
“许久未见,世兄风采依旧。”
崔渊朗声一笑。
他比两年前壮实了不少,眉眼间的少年气褪去不少,多了几分沉稳。但笑起来的样子,还是那个她熟悉的崔世兄。
“芸儿妹子嘴还是那般甜。”
他说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往她身后瞟了瞟,落在那些随从身上。
然后他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
“我要的东西,可曾带来?”
薛芸儿“噗嗤”一笑。
“那是自然。”
她顿了顿,扬起下巴:
“不过小妹要的货呢?”
崔渊拍了拍胸口。
“都带着呢。”
他朝身后挥了挥手。
几名士兵立刻上前,把马车上盖着的粗布揭开。
几个大木箱露出来,还有几张叠好的兽皮。
最上面那张虎皮,格外惹眼。
斑斓的纹路,油亮的皮毛,即使叠着也能看出体型不小,阳光落在上面,那些黑色条纹泛着绸缎般的光泽。
薛芸儿眼睛一亮。
她几乎是跑过去的,伸手摸了摸那张虎皮,指尖陷入柔软的皮毛里。
“好皮料!”
她忍不住赞叹:
“阿爷正好缺件皮裘,这张给他,他肯定高兴。”
崔渊走过来笑道:
“叫芸儿妹子失望了,此皮,某家要留给家中小妹做袄子,不能做为交易。”
薛芸儿一愣。
随即她撇嘴,不满地瞪着他:
“我阿爷可是你师父!你怎能不先孝敬他老人家?”
“这里有都是上好的辽东参,”崔渊笑着指了指旁边那几个木箱:“妹子可自行挑几个品相上佳的,代愚兄转赠恩师。”
说着,他目光又转回那张虎皮上:
“这皮子,家中小妹真的需要,妹子回去时,若是路过清河,还烦请带给她。”
薛芸儿听着,忍不住嘀咕起来:
“就知道小妹小妹……”
她瞥了他一眼:
“珠儿可是每天都盼着你回长安呢,哪成想你竟然留在这边当差了,也不怕她等不及,嫁给别人?”
她“哼”了一声。
崔渊摸了摸鼻子。
那表情,有几分尴尬,几分无奈。
他看了一眼四周,朝那些随从和士兵摆了摆手。
众人会意,退开几步,远远地候着。
崔渊这才转向薛芸儿,开口时声音放轻了些:
“她……还好吗?”
薛芸儿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揶揄,几分了然。
“她好得很呢。”
她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过去:
“知道我要来找你,还托我给你带了封信。”
崔渊接过信,低头看了一眼。
信封上那几个字,是熟悉的笔迹。
他没有立刻拆开,而是郑重地放进怀里。
然后抬起头,歉然道:
“眼下辽东未定,朝廷正是用人之际,实在无法脱身回长安与她完婚。”
他认真看着薛芸儿:
“妹子回了长安,还请帮愚兄说上两句好话。”
“知道啦。”
薛芸儿翻了个白眼。
然后她忽然想起什么,凑近了些:
“你怎不问问,你那丫鬟怎样了?”
崔渊一怔:“你说小圆么?她怎地?”
薛芸儿叹了口气。
那一声叹息,让崔渊的心往下沉了沉。
“我听府里的丫鬟说,自从你走后,那丫头每日茶饭不思,终日以泪洗面,每天天不亮就在城门口站着,说是要等你回来,响了净街鼓,才肯回去。”
崔渊沉默了。
他站在那里,目光遥望着长安的方向,仿佛能看到小圆那单薄的身影在城门前翘首以盼。
夕阳已经开始西斜,在他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过了良久,他才叹了口气:
“真是个傻丫头啊……”
薛芸儿看着他这副模样,也跟着叹了口气。
“要我说,”她开口:“反正你都在这边任职了,身边也需要人照顾,不如把她接过来好了。”
崔渊微微一怔。
“接过来么?”
他陷入沉思。
薛芸儿点点头,然后瞥了他一眼,慢悠悠地补了一句:
“不然,就让她嫁人好了,也省得你操心。”
崔渊眉头一皱,目光直视着薛芸儿:
“这话,莫非是珠儿让你问我的罢?”
薛芸儿神情一凛,连忙摆手,动作又快又急:
“我就是说说而已,扯到人家珠儿头上干嘛?”
崔渊看着她那副急于撇清的模样,面色这才缓和下来。
沉默片刻,他开口道:
“既然如此,若你下次再来辽东,就将她带来见我,路上帮我好生照顾,届时我再猎些虎皮送与你,可好?”
“知道了。”
薛芸儿嘟囔着,忍不住又嘀咕了一句:
“真不知道一个丫鬟有什么好,值得这么上心。”
崔渊笑了笑没有回答,只说了正事:
“那就先交割货物吧。待会儿我还要抓紧时间回熊津,卖掉余下的钱,就暂时放你那里,等我将来回了长安,再找你支取。”
薛芸儿愣了一下。
“让我帮你保管?”少女疑惑看着他:
“你也不怕珠儿知道了不高兴?她可是——”
话说到一半,她忽然顿住。
崔渊看向她:
“可是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
薛芸儿连忙摇头,转身招呼随从把马车赶上来。
车上装的东西陆续搬下来,几坛三勒浆,还有一些长安城里的风物,都是些吃食和用物,不算贵重,却透着几分烟火气。
崔渊看着那些东西,嘴角弯了弯。
他回头,对身后那些已经咧开嘴的士兵们笑道:
“还愣着作甚?搬啊?可别让营中的弟兄们久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