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暮色吞没。
裴珠儿脚步顿了顿,但没有回头。
院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
……
裴珠泫睁开眼,盯着天花板那块白看了很久,意识还泡在某种黏稠的混沌里。
然后她忽然想起什么——昨晚不是把符纸放在枕头底下了吗?怎么又做梦了?
她下意识摸了摸枕头底下。
符纸还在。塑封袋微微发烫,不知道是不是错觉。
她慢慢把符纸抽出来,举到眼前。
那些弯弯曲曲的朱砂符文,在晨光里静静地躺着。
她看了很久。
难道……失效了?
还是说,那个梦和符纸没关系?
梦里的画面开始涌上来——
小院,秋千,还有那个女人。
那女人美得让人移不开眼,又美得让人心里发堵。
妖女——她记得梦里的自己在心里这样叫她。
幸好,梦里的她决定把那女人送走了。
还有那个孩子,粉雕玉琢的,咿咿呀呀的,伸出小手来够她的脸,笑得咯咯响。
小囡囡——梦里的自己这样叫她。
记得她抱着那个孩子,逗她,说“小囡囡以后就是大娘的女儿了哟”。
记得她抓住那只藕节般的小手,轻轻吹气,孩子笑得更欢了。
裴珠泫嘴角不自觉露出一丝温柔的笑意。
真可爱,要是现实有这么一个可爱的女儿就好了。
裴珠泫嘴角噙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但紧接着,
她又想起那个女人最后的样子,紧紧地抱在怀里,把脸埋进襁褓里,肩膀轻轻颤抖。
想起她说的那句“娘亲的小囡囡”,声音轻得几乎被暮色吞没。
唉……
她把符纸放回枕头底下,躺平,盯着天花板。
脑子里乱糟糟的。
那个画面之外,还有另一个画面,一个站在城门口望眼欲穿的瘦小身影。
她想起梦里的裴珠儿对薛芸儿说的那些话——“我这是为她好”、“她自己要去城门口,怪得了谁”、“让别人去辽东,我也不放心”。
梦里的裴珠儿之前一直想给小圆安排婆家,想让她离开崔府,言之凿凿,说是为她好——一个小丫鬟,无依无靠的,难道要在崔府守一辈子?
她觉得,裴珠儿确实是在嫉妒。
可这次薛芸儿说要送她去辽东,梦里的裴珠儿犹豫了那么久,最后还是点了头。
裴珠泫咬了咬嘴唇。
原来梦里的那个自己,也没那么狠心呀。
只是刀子嘴豆腐心罢了。
至于那个倭女……
裴珠泫睁开眼,盯着天花板。
如果那个倭女不走,小囡囡就要跟她们母女一起回倭国,那崔渊怎么办?
那是他的骨肉,他的血脉,他到现在都不知道自己有个女儿。
让她们分开,是没办法的事。
梦里的裴珠儿站在崔渊的立场上,没有做错什么。
对吧?
她轻轻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
算了,那是梦,只是梦。
可下一秒,脑子里又冒出另一张脸。
张员瑛。
“都说你这个未来主母欺负小丫鬟,害得人家天天跑到城门口等正主回家。”
薛芸儿的话还犹在耳边,如果张员瑛真的是小圆……
如果她也做了这种梦……
那她会怎么看我?
这个念头让裴珠泫有点不舒服,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可那不舒服一直堵在胸口,怎么也散不去。
过了很久,她坐起来,看了眼时间。
早上七点四十三分。
还有两个小时才出门。
她靠在床头,怔怔出神。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下床,光着脚走到窗边。
拉开窗帘。
阳光一下子涌进来,刺得她眯起眼。
她站在那儿,让阳光把自己整个人包裹住。
温暖,明亮,没有一丝阴影。
她轻轻吸了口气。
然后转身,往浴室走去。
水声哗哗响起。
镜子里的自己,脸色有些苍白,眼底带着淡淡的青影。
她盯着那双眼睛看了很久,恍神间,她甚至一度以为,站在镜子里的人,是裴珠儿。
许久,她才低下头,开始刷牙。
刷着刷着,她忽然停下动作,盯着镜子里的自己。
待会儿……会不会又碰到张员瑛?
今天她们IVE有行程吗?
她皱了皱眉,想了一会儿,没想起来。
算了,碰不到最好。
碰到了……也挺尴尬的。
她又低下头,继续刷牙。
与此同时,八楼的卧室传来轻柔的歌声。
张员瑛把除螨仪从床尾推到床头,听着机器嗡嗡的震动声,嘴里哼着不知名的调子。
阳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地板上,也落在她身上,暖洋洋的。
她哼着哼着,嘴角就翘了起来。
昨夜的梦还在脑子里转——城门口,薛芸儿的声音,还有那句“让你收拾东西,跟我走”。
去辽东,和公子团聚。
她推着除螨仪,想着想着,又忍不住笑出声。
可笑着笑着,她忽然停下动作。
不对。
要是自己去了辽东,那家里那个小院怎么办?
她皱了皱眉,把除螨仪竖在床边,站在原地发起呆来。
那个院子虽小,却是她和公子一起住了那么多年的地方。
院子里的每一块砖她都扫过,每一片瓦她都数过。
墙角那棵老槐树,夏天能遮荫,冬天能挡雪。
水缸里养的两条鱼,还是公子走之前买的,她一直舍不得吃。
要是自己走了,那院子……
难道要交给那个裴珠儿来打理?
她眉头皱得更紧了。
凭什么啊?
那可是她的心血!
每一寸地方都是她亲手收拾的,窗户是她糊的,篱笆是她修的,柴堆是她码的。
凭什么要交给那个女人?
而且那女人那么可恶,一直想把她嫁出去,想拆散她和公子。
张员瑛咬了咬嘴唇,把除螨仪抱在怀里,像是抱着什么宝贝。
不行!绝对不能交给那个女人。
那……直接卖了?
她想了想,又摇摇头。
万一将来和公子从辽东回来了,住哪儿?总不能睡大街吧?
公子倒是说过,等立功回来就买新院子,买大的,种花养鸡随她折腾。
可她就是舍不得那个小院。
虽然小,虽然旧,虽然窗户漏风、灶台塌角,但那是她和公子的家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