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短腿迈得又急又乱,好几次差点摔倒,却还是固执地往前冲。
“娘——阿娘——”
奶声奶气的声音,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
裴珠儿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朝自己跑来。
她想起第一次见到这个孩子的时候,那么小,那么软,被抱在倭女怀里,什么都不懂,只会咿咿呀呀地笑。
现在她跑过来了。
捧着那颗红柿。
跑向自己。
小囡囡跑到她面前,喘着气,仰起那张红扑扑的小脸。她踮起脚,把柿子高高举起来,举过头顶,举到裴珠儿眼前。
“给——给阿娘——”
柿子举得太高,她的小身子晃了晃,差点往后仰倒。
裴珠儿伸出手,稳稳地扶住她。
然后她接过那颗柿子。
柿子还带着孩子掌心的温度,暖烘烘的。
她低头看着小囡囡那张笑得眉眼弯弯的脸,看着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那还没长全的乳牙。
小囡囡还在笑,嘴里“咯咯咯”地发出开心的声音。
裴珠儿的目光越过她,落在院子里的倭女身上。
倭女站在那里,看着她们。
眼眶红着,嘴唇抿得紧紧的。可她没有哭。
她只是看着,看着自己的孩子扑向另一个女人,看着那个女人接过了孩子手里的柿子。
然后她微微点了点头。
那一下,很轻。
像是告别。
又像是托付。
裴珠儿收回目光,低头看着怀里那颗红柿。
红彤彤的,很新鲜。
那颗柿子,被她握在掌心里,暖烘烘的。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院子里的倭女。
“东西都收拾好了吗?”
倭女脸上的悲伤微微一顿,随即化作一抹苦涩的笑。
“最重要的东西都留下了。”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我哪还有什么可收拾的。”
裴珠儿默然,随后微微侧过头,对身后的仆妇点了点头。
那仆妇会意,走上前来,弯腰去抱小囡囡。
小囡囡正揪着裴珠儿的衣角,嘴里还在“娘、娘”地叫,忽然被一双陌生的手抱起来,愣了一下。
然后她回过头,看向倭女。
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眨了眨。
“娘——”
她伸出手,朝倭女的方向挥舞着,小小的手指张开又攥紧,像是想抓住什么。
倭女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看着那双挥舞的小手,看着那张茫然的小脸,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被仆妇抱着,一步一步往院门走去。
她的脚动了动,往前迈了一步。
接着又是又一步。
然后她站住了。
眼泪夺眶而出。
她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可眼泪止不住,顺着脸颊滑下来,滴在衣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裴珠儿看着她,轻轻叹了口气:
“我已经让人准备好车架了,路上吃住不用担心,有人照顾。”
说到此处,裴珠儿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征求她的意见:
“那我们现在就过去吧?”
倭女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院门的方向。
小囡囡已经不见了。
她收回目光,慢慢点了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小院。
倭女走到门口时,脚步忽然停住了。
她回过头。
院子里空空荡荡的。
墙角那架秋千还在,是她亲手扎的,小囡囡最喜欢坐在上面让她推。秋千的绳子上还系着一根红绳,是小囡囡生日那天她系上去的。
晾衣绳上还搭着小囡囡的小衣裳,红彤彤的,在风里轻轻晃着。
窗台上摆着几只粗陶碗,那是她们吃饭用的,旁边还放着一个小木马,是小囡囡刚会走路时,她亲手做的。
她的目光扫过每一样东西,像是要把它们都刻在心里。
裴珠儿站在她身侧,没有催促。
过了很久,倭女终于收回目光。
裴珠儿眼眸微动,忽然开口:
“我听说,你父亲已经在近江大津宫正式继位天皇。”
倭女猛地抬起头!
那双泪痕未干的眼里,骤然亮起光:
“父亲……终于肯继承皇位了么?”
裴珠儿看着她那张忽然焕发出生机的脸,微微颔首:
“不过我听说,你父亲立了他弟弟为皇太弟。”
“什么?!”倭女脸上的光瞬间凝固!
她的声音变了调:
“怎能如此?为何不是立大友皇兄?”
她往前迈了一步,直直地盯着裴珠儿,眼眶还红着,但那里面的悲伤已经被震惊和焦急取代。
“这是取乱之道啊!”她的声音发颤,“父亲他……他老糊涂了吗??”
裴珠儿看着她。
看着她那张美艳的脸上,悲喜交加、忧惧交杂。
半晌,裴珠儿轻轻开口:
“所以孩子跟着你回去也未必能保住性命,就放心留下罢。”
倭女愣住了,她看着裴珠儿,看着那双沉静如水的眼睛,然后深深弯下腰,长揖到地。
第355章 俺の大锤飢渴难耐【含倔酱打赏加更】
大业坊。
清晨的阳光透过老槐树的枝叶,在院子里洒下斑驳的光影。
小圆站在屋子中央,看着那个硕大的包袱,发了一会儿呆。
昨夜收拾了大半夜,该带的都带上了。
换洗衣裳、厚实的鞋袜、公子爱吃的酱菜、她自己做的几块干粮……塞了满满一包袱。
她又四下看了看。
窗台上那盆兰草,是公子走之前买的。
那时候还只是几片叶子,现在长得老高了。
带不走,只能托隔壁张婶帮忙照看。
之前水缸里那两条鱼,最近她每天换水喂食,养得肥肥的,也带不走,昨儿个放生到坊外的水渠里了。
灶台塌的那一角,上个月刚找人修好。
柴房里的柴,劈得整整齐齐码着,够烧一个冬天的,现在也用不上了。
她走到院子里,仰头看着那棵老槐树。
树干粗壮,枝丫虬结。
夏天的时候,公子喜欢在树下乘凉,她就搬个小凳坐在旁边,一边做针线一边听他说话。
冬天的时候,树上落满了雪,公子会带她堆雪人,堆得歪歪扭扭的,两个人站在雪地里傻笑。
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粗糙的树皮。
“我走了。”她小声说,“不知道还回不回来。”
老槐树没说话,只是风一吹,几片枯叶飘落下来,落在她肩头。
她拍了拍肩上的叶子,转身走到屋里,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小小的檀木盒子。
打开。
那支金步摇静静地躺在里面,凤鸟展翅,珍珠流苏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泽。
她盯着它看了很久,然后合上盖子,小心翼翼地放进包袱最深处。
背起包袱,沉甸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