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普通人不是很危险吗?”
“这些东西一般不会出来害人,可能是碰到什么特殊情况了。”
崔时安说着,目光落在前方的路面上,心里也在暗暗揣测,是不是跟芦岭山君有关。
他杀了芦岭山君,还把人家酿成了酒。
山君是那片山域的主宰,管束着这些邪祟。
山君死了,没人管了,这些东西就跑出来了。
如果真是这样,那说到底,这件事他也有一定责任。
想到这里,他扭头望向身边的少女:
“你这两天有行程吗?”
申有娜愣了一下。
“这周都没有,不过下周要去纽约参加时装周,怎么啦?”
“是么。”
崔时安想了想,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忽然提议:
“要不我们去全州玩玩?”
“这么突然?”
申有娜迟疑道:
“可我什么都没带呀。衣服这些也没有。”
“去了再买呗。”崔时安怂恿:
“你难道不想去我们曾经生活的地方看看吗?”
申有娜的眼睛亮了一下,立马来了兴趣:
“都这么多年了,还能找到吗?”
“试试呗。”
崔时安发动汽车,打了一把方向盘,车子拐上主路。
“我们先去锦江看看,看你还能不能记起之前救我的地方。”
“好!”申有娜立马兴奋起来,寻找前世的痕迹,多浪漫呀?
随后二人驾车一路向南。
车子驶入扶余地界的时候,天色已经彻底放晴了。
雨后的天空蓝得发亮,云层碎成一片一片的,被风推着往东边飘。
远处的小山丘上,几棵松树孤零零地站着,树冠被风吹成一边倒的形状。
导航显示锦江就在前面。
崔时安放慢了车速,摇下车窗。
空气里飘着河水的味道,和汉江散发的腥不同,这里流淌着的,是那种混着泥土、青草、属于旷野的气息。
风从江面吹过来,灌进车窗,把申有娜的头发吹得满天飞。
她在副驾上缩了一下脖子,伸手把头发拢到一边。
崔时安找了个位于江边的简易停车场,熄了火。
周围没有别的车,也没有人。
一个破旧的指示牌歪在入口处,上面写着“白马江观光地”,字迹已经褪色了,有些笔画被风雨磨得看不清。
两个人下了车。
江风迎面扑来,裹着水汽,凉丝丝的,申有娜裹紧了外套,双手插进口袋里,跟着他走到江边。
江面很宽。
宽到对岸的树影只剩下一道模糊的绿线,横在水天之间。
水流不急,灰蓝色的江水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像一条铺开的绸缎,从上游慢慢铺过来,铺到脚下,又往下游铺过去。
水面上偶尔有白色的鸟掠过,翅膀扇得很慢,像是在风里挣扎。
对岸的树影倒映在水里,被风吹得晃来晃去,碎成一片一片的绿。
“这就是锦江吧?”
“嗯。”申有娜点了点头:“百济的时候,叫熊津江。”
她顿了顿,目光从江面移到对岸的某个方向,像是在辨认什么,记忆也随之慢慢涌来:
“流经泗沘城的那一段,叫白马川,也叫白马江。”
崔时安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她的侧脸对着他,睫毛垂着,目光落得很远,像是穿过江面、穿过时间、落在了一个他看不见的地方。
“为什么叫白马川?”
申有娜目光还落在江面上,风吹着头发,发梢在脸侧轻轻晃着。
她沉默了一会儿,讲起了一个这边流传的故事:
“百济末年,唐罗联军攻破了泗沘城,末代君王义慈王含恨而终,魂魄化作一条白龙,盘踞在熊津江上,白龙掀起巨浪,日夜守护江面,让敌军船只无法靠近,唐军主帅苏定方久攻不下,后来从降人口中得知,此龙极爱白马,一见便会现身。”
她的声音没有起伏,像在念一段背了很多遍的课文。
“于是唐军将一匹纯白骏马牵至江边岩石上,白龙果然被引动,浮出江面扑向白马,随即落入埋伏,江水就此平息,泗沘城彻底陷落。”
“于是后人便将这段江称作白马川——白马引龙而来,是为白马温来。”
她说完,沉默了。
江风还在吹。
水面的碎光还在晃。
远处那只白鸟终于飞过了江,在对岸的树梢上落下来,树枝晃了一下,又稳住了。
崔时安看着江面,看了一会儿,好奇地问道:
“真的化龙了吗?”
申有娜转过头,白了他一眼,嗔怪的语气像是在开玩笑:
“那不得问问你这位唐军么?”
崔时安没有笑,因为刚才那一刹那,他从申有娜眼中看到了一丝哀伤。
属于解莲花的亡国哀伤。
一千三百多年过去了,百济的国土变成了韩国的一部分,百济的子民融进了韩民族的血脉,百济的文字、百济的歌曲、百济的故事,都被时间的尘土一层一层地盖住了。
但这条江还在。
江水的味道没有变,江风的温度没有变,江面上碎金的波光没有变。
两人就这样站了一会儿。
申有娜把被风吹乱的头发拢到耳后,动作很慢:
“欧巴。”
“嗯。”
“你说我前世救你的地方,真的还能找到吗?”
崔时安看了她一眼,她的表情已经恢复成了那个活泼的少女,就好像,刚才那些埋怨,并不是来自于她。
“再找找看呗。”
“好。”
两个人回到停车场。
崔时安发动车子,没有设导航,沿着江岸的公路慢悠悠地往前开。
路不宽,双向两车道,一边是江,一边是山。
申有娜把车窗摇下来,江风灌进来,把她的头发吹得满天飞。
她不在意,举着手机对着窗外拍个不停,言语行动间,又恢复了平时的开朗。
“欧巴欧巴,你看那座山——”
“嗯?”
“我好像见过。”
崔时安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
那座山不高,山顶有一块凸起的岩石,形状像一只蹲着的猴子。
“你确定?”
“不确定。”
她咯咯地笑,低头看手机里的照片,又抬头看窗外:
“就是觉得眼熟嘛。”
车子继续往前开。
路边的树林越来越密,树冠连成一片,在车顶上投下斑驳的阴影。
申有娜又举起手机,对着窗外拍了一张。
“这里,就这里。”
她又嚷嚷了起来:
“我前世一定在这采过药。”
崔时安好笑地看了她一眼,这一路上,类似的话他已经听了无数次了。
“你怎么知道?”
“就是知道。”
她每次的语气,都笃定得没有理由。
“闻着这个味道我就觉得应该在这里采过药。”
“内内内~”崔时安把车速放得更慢,让她多看一会儿。
两个人就这样走走停停。
申有娜拍了几十张照片,有的拍山,有的拍树,有的拍江水,有的拍天上的云。
她每拍一张就拿给崔时安看,问他“好不好看”,不等他回答就缩回去翻下一张。
车子沿着江岸开了将近一个小时,路边的建筑渐渐多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