偶尔有黑人小孩在路边踢着被踩扁的易拉罐。
整座城市像一头趴在大湖边上喘气的老兽，沉默而疲惫。
很显然这地方非常穷。
这也是苏济将第一站选在这的原因。
随行的人很多，林酥悦带着后勤组先去了会场。
乔的安保队分了两组，一组在酒店附近布防，另一组混在人群里做外围观察。
苏济特意留了一个下午的空档，没有安排任何公开活动，也没跟任何人说。
他要去见一个老朋友。
他换了一件深色外套，一个人走到酒店后巷。
一辆半旧的蓝色皮卡已经停在那里。
驾驶座上坐着的，正是安东尼麦克利兰。
麦克利兰瘦了许多。
比苏济记忆中那个等死黑帮老混子整整小了两圈。
他头上戴着一顶克利夫兰本地工厂的棒球帽。
整个人看起来还真挺像个工人的样子。
他看到苏济走过来，推开车门下车，站在雪地里，嘴唇动了动。
可最后他只是把右手在裤腿上用力蹭了蹭，才伸出来。
苏济握住他的手。
掌心粗糙，指节粗大，有新鲜的茧子，还有几处冻裂的小口子。
但握起来很稳，不像以前那种被酒精掏空之后的虚浮。
“苏医生。”
麦克利兰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
“你真来了。我听说你要来克利夫兰，一开始还不敢信。”
苏济松开手，打量了他一眼：
“你在这里怎么样？”
麦克利兰笑了笑，露出几颗牙，那笑容里少了以前的油滑和戾气。
“我现在在钢铁厂里做杂工。每天八小时，有时候加班到十小时。”
“赚的钱够活。下班之后回家煮点豆子，偶尔也会去社区教堂喝碗汤。”
他说着，拉开副驾驶的车门，示意苏济上车。
苏济坐进去。
麦克利兰发动车子，皮卡发出粗重的嗡鸣声，拐进积着雪的小路。
朝城市东面驶去。
“你跟我说过，要去找他们。”
苏济没有绕弯子。
麦克利兰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沉默了好几秒，才说：
“找到了。刚来克利夫兰那会儿，我花了快一个月才打听到他们住哪儿。”
“东边，湖边的公屋区。格洛丽亚没搬，勒布朗还跟以前一样，跟着她在学校里打球。”
苏济听到勒布朗这个名字时，心里动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这个孩子未来会成为什么样的人。
但此刻他更关心的是眼前这个男人的状态。
“他们见你了吗？”
苏济问。
麦克利兰摇摇头，笑得有些苦：
“见是见了。格洛丽亚开门看见我，像看见鬼一样。”
“我站在门口，想了一肚子话，结果一句都说不出来。勒布朗从房间里出来，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就说了一句你是谁”
“苏医生，他长高了，真的长高了，快比我高了。报纸上都说他是天选之子，那时候我就知道，这个孩子，我早就没资格去认了。”
麦克利兰把车拐上一条小路，车速慢了下来，前面是一片老旧的公屋区。
“后来我就没再去敲过他们的门。我知道我去，只会让他们难受。”
麦克利兰说、
“我在附近租了个小房子，离他们三个街区。我找了工作，白天在钢厂，晚上如果勒布朗有比赛，我就去看。”
“他们不知道我去。我每次都坐在最上面最角落的位置，买张学生票混进去。”
“有几次他打得太好，我真的忍不住站起来给他加油！”
“相信我，这孩子以后一定能超越乔丹，成为篮球之神的！”
麦克利兰自豪的。
关于他这套对自家小孩的溢美之词，苏济也是不置可否。
不过他确实没想到曾经当黑帮的麦克利兰，如今成了现在的样子。
皮卡停在一个小停车场里。
麦克利兰熄了火，从后座拿起一个保温杯，递给苏济。
“话说，今天下午正好有一场他的比赛，在圣文森特-圣玛丽高中。”
“你想不想去看看？”
麦克利兰转过头。
“我知道你忙，但……”
“去。”
苏济说。
“我来克利夫兰，本来也想看看他。”
麦克利兰咧嘴笑了，这一次笑得比刚才畅快许多。
他重新发动车子，皮卡在雪地里打了个转，朝高中方向开去。
圣文森特圣玛丽高中的体育馆外人头攒动。
苏济远远就看见停车场上停满了车，有些甚至挂着外州的牌照。
这让苏济多少有些惊讶。
2001年的勒布朗，还只是一个高中生，但他在俄亥俄州已经足够有名。
阿克伦克利夫兰乃至整个五大湖区的篮球圈。
都开始流传一个关于天选之子的说法。
一个十七岁的黑人少年，在球场上像个成年人一样碾压同年龄段的所有对手。
说实话詹姆斯在未来确实会成为历史级别的超巨。
虽然没有超越乔丹这么夸张，但成绩确实是实打实的谁都没办法否认。
虽然苏济在网上经常能看到很多喷他的。
但盛名之下无虚士这个道理他还是懂得。
特别是这些体育竞技类的明星，都是要通过球场上的拼杀来证明自己的实力的。
不然他根本不可能在你死我活的竞技场上混下去。
虽然他不懂篮球，但他懂竞技啊。
体育明星很少会有水货。
一般只有他们的粉丝会互相攻击对方。
但粉丝越是彼此憎恨不是反而越是能说明这些球员的实力吗？
真要是个垃圾谁会去喷他？
麦克利兰把车停在两条街外，两个人步行过去。
苏济压低帽檐，混在人群里。
麦克利兰买了两张最便宜的票，两个人绕过主入口，从侧门进了体育馆。
馆内已经坐了七八成观众，热浪和欢呼声从看台上一层层涌下来。
几个穿着圣文森特校服的学生在看台上举着自制的牌子、
上面写着“KING JAMES”。
苏济和麦克利兰坐在最上方的角落里，
灯光暗下来，球员出场。
勒布朗詹姆斯从更衣室里走出来的时候，整个体育馆像被人从底部点着了一样。
欢呼声轰然炸开。
他确实很高。
十七岁，已经有两米多。
但却完全没有傻大个的感觉。
看上去依然是极其的灵活。
这样的身体不得不说，苏济以一个医生的角度还挺好奇到底是怎么长成这样的。
他现在这个年纪就已经很成熟了。
走路时带着那种被无数人注视多年之后才会有的从容。
苏济在电视上看过这张脸无数次，但真正在现场看，还是觉得不太一样。
现在的他还没完全长开，脸上还有几分少年气，可那副身板和球场上的统治力。
已经完完全全跟他的同龄人拉开的档次差距了。
麦克利兰没有欢呼。
他只是坐在那里，眼睛一秒钟都没有从勒布朗身上离开过。
毕竟那是他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