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校长其实不是不想答应,他已经答应了太多类似的事。
但他也知道,这一次和以前不太一样。
走廊里那些白纸,意味着可能关系到很多人。
他没有想到这些人敢反抗艾莎,以这些学生的认知,她们根本做不到这样的事情。
更不可能像现在这样团结,到底是谁教他们的?
.....
与此同时,济安堂中。
药房大厅里正排着几个病人。
苏济坐在诊室里,正在给一个中年建筑工人做肩关节复位的术后随访。
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诊室的门被一把推开、
“苏医生!艾莎请假了!她今天没来学校!”
顾娇凤的声音里全是压抑不住的兴奋,她的紫色发尾框边甩了一下,整个人像一只刚从笼子里放出来的麻雀,
“她已经连续两天没来了!她肯定是心态崩了!你不知道这几天我有多爽——没有人再躲着我了,还有好几个人主动过来夸我干得好,第一次觉得上学是件让人期待的事!”
老顾从柜台后面站起来,手里还端着茶杯,看着女儿脸上那种他从来没见过的笑容,嘴角也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林稣悦正在器械台前消毒手术钳,听到这话抬起头看了苏济一眼,笑了笑。
她知道苏济大概是帮这个小女孩出了口恶气。
苏济看着顾娇凤。
她的衬衫下摆今天扎得整整齐齐,领口的蝴蝶结也系正了,整个人看起来比第一次出现在药房门口时干净利落了不少。
“感觉怎么样?反抗那些欺负你的人。”
“爽爆了!我以前被她欺负的时候根本不知道要怎么办,现在她竟然因为我请假了,我从来没有想过能让艾莎这种人吃到这种苦头。”
“那就好。趁着现在还能高兴,先高兴一会儿。”
“但真正的对手应该要出动了。”
艾莎未经世事的学生这种对苏济来说可以说就是路边一条,苏济真正要对付的是藏在她后面的那个真正拥有权力的人。
此时诊室里的气氛刚被顾娇凤的兴奋点燃,药房柜台上那台座机就响了。
老顾接起电话,听了几秒,脸上的笑容就凝固了。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大,大到站在诊室门口的苏济都能隐约听到是一个女人在哭,在质问,在反复说一句话
“你知不知道我花了多少力气才把她送进那所学校,她现在得罪了我们惹不起的人,要被开除了,你说要怎么办?”
“都怪你顾天涯,你平时为什么不好好管管你女儿!”
老顾放下电话的时候,也是有点蒙,他看着顾娇凤,嘴巴动了一下,像是在找一个最温和的表达方式。
“你妈打来的。她说学校通知她——你被开除了。还有你那个朋友,姓刘的那个,也被开除了。理由是煽动学生制造对立,破坏学校秩序。”
顾娇凤笑容瞬间凝固。
“开除?我什么都没做我连一句脏话都没说过!他们凭什么开除我?凭什么开除刘亦妃?”
“你爸刚才说得很清楚。”
苏济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稳稳地落在这间忽然安静下来的药房里。
“理由不重要。只是因为有人不想让你继续待在那所学校里。你让他女儿不开心了,所以他让你消失。这就是权力。它不需要讲道理。”
“那我怎么办?亦妃怎么办?”
顾娇凤的眼眶又开始红了,但这一次不是委屈,是愤怒。
“反抗压迫确实很爽。但你也要知道,反抗压迫往往意味着要面对更残酷的压迫。”
“这就是他们玩了这么久的游戏规则,用权力压你,让你觉得反抗的代价太大,以后就再也不敢反抗。”
苏济直起身。
“但我们绝对不能因此就放弃或是害怕!”
“哪怕代价是生命,我们也要反抗!有尊严的死去好过卑微的活着。”
“之后的事情就交给我吧,放心,不管是你还是你的朋友,之后还是能继续上学。”
不过让苏济没想到的是,对面还没找上门来,两个意想不到的人却是先找上门了。
夜晚,药房门口停了一辆老款丰田。
车门推开,下来两个人。前面那个是顾娇凤的妈妈黄丽雅。
也就是老顾的老婆,现在两个人因为一些矛盾分居了。
她也是个中年妇女了,整个人看上去非常愤怒跟委屈,后面那个苏济没见过。
四十多岁,保养得很好,说她三十岁也有人信。
她穿着一件剪裁得体的深黑色套装,头发盘得一丝不乱。
脸上的妆容精致到能看得出她年轻时一定很漂亮。
她走路的姿态也和黄丽雅完全不同,脊背挺直,步伐轻而稳。
每个动作都带着常年训练留下的痕迹。
刘亦妃跟在后面,眼眶微红,想拉她妈妈的袖子但被她甩开了。
如果苏济没记错她应该就是刘亦妃的妈妈刘小丽了。
“苏济!哪个是苏济?”
黄丽雅推开药房的玻璃门,老顾从柜台后面站起来刚要开口。
黄丽雅身后的刘小丽目光已经钉在从诊室里走出来的苏济身上。
“我是刘小丽,刘亦妃的妈妈?苏济先生,我姑且尊称你为先生,你教唆我女儿去跟校董的女儿作对,你知不知道她马上就要入籍了?”
“现在她档案上有了被开除的记录,移民局会怎么看她?你告诉我,她的入籍申请怎么办?”
刘小丽依然保持着体面。
但她的胸口剧烈起伏着,显然她非常生气。
黄丽雅站在旁边同样愤怒,而她就不像刘小丽这样有素质了。
“顾天涯说你是个好医生,说你能帮孩子讨公道。讨公道?讨什么公道?现在学校要开除她,你讨的公道在哪?”
“我们这种人,得罪了那些有钱人,还能有什么好下场?你就不能让她忍一忍吗?她忍了那么久,再忍几年就毕业了,就什么事都没有了。你为什么要教她反抗?你凭什么替她的未来做决定?”
苏济站在诊室门口,看着两个母亲。
他实在没有想到,她们的女儿在学校里受了别人欺负。
他教她们的女儿怎么反抗。
她们不去体谅自己的女儿也就算了,竟然跑过来质问自己?
第66章 刘晓丽抢女儿,跪久了站不起来了?
苏济站在诊室门口,看着两个母亲
“黄女士,刘女士,我有一个问题想请教你们。”
苏济的声音不高,但诊室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我们华国人明明五十年前就已经站起来了,为什么你们现在还跪着?”
黄丽雅跟刘晓丽同时愣住了。
她们大概预料过苏济会解释,但她们没有预料到这个。
这个年轻华裔医生,问了她们一个从来没有人问过她们的问题。
黄丽雅最先反应过来。她的脸涨得更红了,手指指着苏济。
“你别跟我来这套,什么站起来跪下去,你这是道德绑架!在美国只有这样才能生存下去,你知不知道美国的经济比华国好多少?”
“我们在这里能赚到的钱比在华国多几倍!忍气吞声遵守他们的规矩有什么不对?”
“有什么比钱更重要?我女儿能在纽约最好的高中读书,将来能进好大学,能找好工作——我让她忍一忍怎么了?!”
“我错了吗?我没有错,我只是想让她过上好日子!”
她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声音已经不只是愤怒了,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委屈。
“对,你说的都没错。”
“忍耐是一种策略。问题是你女儿被冤枉偷东西的时候,你选择让她道歉。你不是在帮她,你是在打断她的脊梁。”
“很难想象你作为你作为家长能做出这样的事情。”
“苏医生你太年轻了!”
刘晓丽的声音依然保持着体面,但她的手指在发抖。
“苏医生,我在美国也有三年了,我见过太多像你这样的年轻人,刚来的时候满腔热血,觉得什么都可以靠骨气解决。”
“十年之后他们中的大多数都不见了。你猜猜那些坚持不低头的人最后都去了哪里?而那些低下头的人——他们至少还在这里。”
她深吸了一口气。
“我可不想她成为那些消失的人之一。我们就是想追求更好的生活,有什么错?”
“你也没有错。”
苏济看着她,语气依然平静。
“任何人都有权选择自己的人生。你当然可以想跪就跪,像蛆虫一样卑微地活着。但别人站着的时候,你们不能非要拉着他们一起跪。”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刘晓丽心里。刘晓丽的脸一下子红了。
黄丽雅更是整个人僵在原地,嘴巴张了两下,不知道该说什么。
药房里安静了片刻。
苏济没有继续追打。
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走到刘亦妃和顾娇凤面前,语气放轻了一些。
“不如问问你们的孩子呢?她们到底是想跪着还是想站着。”
刘亦妃抬起头看着她妈妈。她的眼眶还是红的。
“妈,我知道你一个人带我有多辛苦,我也知道你想让我入籍是为了我好。”
“但是我的朋友被人当成贼,你让我替她说话,还让我忍着,这让我很痛苦。”
她的声音很轻。
刘晓丽站在原地,手从柜台上慢慢滑下来。她看着女儿,嘴巴动了一下,大概是“我都是为了你好”。
这也算是华国家长的经典言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