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淮走过去，拉着雪莉的胳膊，“走吧，听话。”
秀晶也拽着雪莉的胳膊，“走吧雪莉……”
门关上的那一刻，金秀静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一屁股坐回了沙发上。
客厅里安静了下来。
只有电视还在播放着无聊的综艺节目，笑声一茬接一茬的，显得格外讽刺。
金秀静盯着那扇关上的门，脸上的愤怒一点一点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空洞。
她坐了一会儿，目光无意识地在客厅里游荡，最后落在了墙上那张全家福上。
照片里的雪莉才十一二岁，穿着一条粉色的连衣裙，笑脸红扑扑的，笑得很灿烂，露出一排不算整齐的牙齿，眼睛更是弯成了月牙。
她记得那天拍照的时候，太阳很大，雪莉的脸被晒得红扑扑的。
金秀静的眼眶突然就红了。她伸手飞快地抹了一把眼角，像是怕被人看见似的。然而，眼泪却越抹越多。
崔建熙送完三个人上车，这会儿才推开门，见Oma在哭，他愣了一下，轻轻关上门。
“Oma，你在干什么？”
金秀静没抬头，“你也走吧，都走，让我一个人待着。”
崔建熙没动。他听出了她声音里的哽咽，站在那里安静地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金秀静这才开口，“你也觉得我不爱她吗？”
崔建熙递了张纸巾过去，没说话。
金秀静没接，只是抬头看向墙上那张全家福。
“其实雪莉这些年确实不容易，我知道。她小时候被送去做练习生，别人家的孩子周末都回家，她一个人在宿舍里，想家了就给我打电话。我在电话那头听见她哭，心里也难受，但是没办法啊……”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
“家里条件不好，做练习生是唯一的出路，我不送她去，她以后怎么办？”
崔建熙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
金秀静继续说，像是在自言自语，“她每次回来，都笑嘻嘻的，跟我说Oma我很好，训练不累，吃得也好。可我看见她瘦了，我看见她手腕上贴的膏药，我都知道……”
“可我能怎么办？我说你回来吧，别练了？那她之前的苦不就白吃了？”
她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我送她去艺校，让她挣到钱，让她不用像我一样这么辛苦，她竟然说我不爱她。不就是因为我没有让她拿着钱去挥霍吗？”
崔建熙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
“Oma，你有没有发现，雪莉她其实一直在讨好你。”
金秀静的眉头皱了起来，带着一种本能的抵触。
“讨好我？她什么时候讨好我了？她今天那个样子叫讨好我吗？”
崔建熙摇了摇头，“不是今天的事，很多年了。Oma，你还记得雪莉小时候最喜欢什么颜色吗？”
金秀静愣了一下，“绿色啊！这还用说吗？她每次都说喜欢绿色，小时候买衣服都挑绿色的。”
崔建熙苦笑了一声，“她最喜欢的颜色是粉色。”
金秀静愣住了，“怎么可能……”
“你记不记得她小时候有一条粉色的裙子，她特别喜欢，穿了好几年都舍不得扔。但是后来你跟她说了很多次，说绿色好看，说穿粉色显得人黑。从那以后，她再也没穿过粉色。”
“再后来，她见人就说自己喜欢绿色。可我记得有一次，她在商场里看见一条粉色的围巾，偷偷摸了好几次，最后还是放下了。她说‘Oma不喜欢粉色’。”
金秀静的眼睛一点点睁大了。
客厅里安静极了。
只有崔建熙断断续续的声音，“还有，她其实也不爱吃泡菜。”
“你乱说，她最喜欢吃泡菜了！”
“那是因为你爱吃。她每次吃泡菜，都觉得有Oma你的味道。”
金秀静彻底愣住了。
这怎么可能呢？自己养了十九年的女儿，她会不知道她喜欢吃什么吗？
“她从小就怕你失望，怕你觉得她不乖，怕你后悔生了她。所以你喜欢什么她就说自己喜欢。她不是喜欢那些东西，她是喜欢Oma你。”
“她今年十九岁了，她到现在都不敢在你面前说一句‘我不喜欢’。你觉得那是乖吗？那是一个孩子在用自己仅有的方式，讨好她的Oma。”
金秀静忽然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雪莉每次回来，都会带一束绿色的小雏菊，笑着递给她说“Oma，你最爱的颜色”。
想起雪莉每次吃饭，都会主动帮她盛汤，把最大的那块肉夹到她碗里。
想起雪莉被骂的时候，从来不会顶嘴，只是低着头掉眼泪，过了半小时又笑嘻嘻地凑过来喊“Oma”。
她一直以为那是乖，是胆小。
那是……是讨好吗？
一瞬间，金秀静觉得自己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疼得她喘不过气来。
崔建熙轻声道：“Oma，雪莉从来没有怪过你。她只是想自己保管自己的钱，仅此而已。她从小就没有自己的房间，没有自己的零花钱，连自己喜欢什么颜色都不敢说。她想自己保管钱，不是不信任你，是她十九年了，从来没有拥有过属于自己的东西。”
金秀静猛地想起了雪莉最后说的那句话。
那句“你这么不爱我，为什么要生我啊”。
难道，她真的没有让雪莉感受到一点点的爱吗？
“她也说了，每个月会给你生活费，会照顾弟弟的。以后我每个月也给你生活费，我跟大哥说，大哥一定也会给你的。别让雪莉再养活所有人了，她该有自己的生活了。”
金秀静没再说话，只是抬头又看向了那张照片，眼泪再一次流了下来。
第241章 sunny的生日
车子从雪莉家巷子拐出来时，天色已彻底暗了。
车里的气氛沉闷，雪莉缩在副驾驶上，额头抵着车窗，目光涣散。
秀晶从后座探身，手搭在雪莉肩上，轻声道：“别想太多，其实这样也挺好的，反正你不要再给她钱了，她怎么想，那是她自己的事情。”
雪莉的睫毛颤了颤：“也只能这样了。”
其实这段时间，她自己也想明白了不少，她确实不爱自己，这么多年，自己一直努力地讨好她，可是从来都没有用，她只是把自己当成摇钱树。
总之这一次，她不会妥协的，每个月只有抚养费，如果她不满意，要闹就闹好了，她不信公司会因为自己不给oma钱就抛弃自己，就像秀晶说的，这样也挺好。
雪莉没再说话，目光不自觉地往左边瞟了一眼。
江淮握着方向盘，表情平静，侧脸被仪表盘灯光映出一层蓝白色。雪莉想起他站在自家客厅里的样子，面对金秀静，他一点都没躲。
oma的爱，甚至比不上oppa的。
“Oppa，你今天为什么要说那些话？”
江淮的手指在方向盘上弹了两下，“因为那些话总得有人说，你不敢说，你二哥不敢说，那就我来说。她得知道自己到底多过分。不过看样子，你oma还是不能接受。但有你二哥在，至少能保证她不来公司闹，你们可以安心地把专辑出了。”
后座上秀晶悄悄比了个大拇指。
车子拐进繁华地段，江淮把车停在一栋高楼前。
SIGNIEL BUSAN，釜山比较好的酒店。
门童迎上来接过钥匙，三个人下了车。
开房的时候前台说房间已经满了，只剩下四间套房，江淮开了一间，她俩睡一张床，他自己睡外面就行。
毕竟还剩下几个小时，实在没必要多开一间。
上了电梯，电梯一路上到42楼。
房门打开的瞬间，大得离谱的客厅，一整面落地窗，釜山夜景在脚下铺展开来，灯光一直延伸到远处的海面。
江淮把西装搭在手臂上：“你们去里面休息吧，卧室在那边。”
秀晶拉着雪莉往里走。可能是这两天一直在难过，再加上本来也知道会是这样的结果，所以雪莉并没有表现出很伤心的样子，只是有些失落。
主卧床大得能睡四个人，浴室浴缸像个小游泳池。
“先休息吧。”雪莉淡淡开口。
两个人进了卧室，客厅里面就只剩下江淮一个人。他坐在沙发上，点开了崔建熙的对话框。
江淮：你那边怎么样了？
崔建熙：Oma没说什么，只是在哭。
江淮：松口了吗？
崔建熙：没有……但是也没有很激动，没说再去公司的事情了。
江淮：那就好。
崔建熙：不过今天对她打击挺大的，她一直觉得雪莉的钱就是她的钱，现在突然告诉她不是了，她肯定会难受。
崔建熙又发来一条：你知道吗，有时候最难的不是分清对错，而是明知道谁对谁错，但你两边都心疼。
江淮看着这条消息，觉得崔建熙这个人挺不容易的。
夹在母亲和妹妹中间，用自己小心翼翼的方式维系着这个家。
江淮：你已经做得够多了。
崔建熙：雪莉还好吗？
江淮抬头看了一眼走廊的方向，安安静静的。
江淮：还行，秀晶陪着她呢。你早点休息吧。
崔建熙：嗯，晚安。
江淮把手机放在茶几上，仰头靠在沙发上，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天还没亮。
江淮睁开眼的时候，客厅里还是漆黑一片，只有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线灰蒙蒙的光。
他在沙发上躺了一夜，西装外套滑到了地上，脖子僵硬得像是落枕了。
江淮坐起来揉了揉后颈，看了眼手机，这会儿三点五十二分。
该走了。
他起身去了趟卫生间，用冷水洗了把脸，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
眼睛里有血丝，脸色也不太好，但精神还行，撑得住。
四点整，他敲了敲卧室的门。
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过了几分钟，秀晶拉着雪莉走了出来。两个人显然都没睡够，眼睛都是肿的，头发随便扎了一下，看上去像是被人从床上拽起来的。
“走吧。”江淮拿起西装外套，率先出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