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实话，截止到今天为止，这还是江淮第一次去T-ara的练习室。
走廊尽头那间大练习室的门虚掩着，里面传出音乐声，是T-ara的《No.9》。
这首歌他听过，节奏很强，舞蹈动作也大，但此刻练习室里的脚步声听起来有些凌乱，不像是在认真排练，更像是一种发泄。
江淮推门进去。
整面墙的落地镜把房间显得比实际宽敞，浅色的木地板看起来已经有些旧了，墙角摆着一台老式组合音响，旁边散落着几瓶矿泉水和叠成方块的毛巾。
孝敏穿着黑色运动裤、白色背心，头发随便扎在脑后。
她正对着镜子做《No.9》的副歌动作，但明显不在状态，该挺的腰没挺直，该甩头的力度也软绵绵的。
整个人看起来有些疲惫，又有种说不出的倔强。
音乐还在放着，孝敏从镜子里看到了江淮的身影，动作一顿，下意识回头看他。
脸上的表情带着明显的惊讶：“江淮，你怎么来了？”
江淮笑眯眯地走了进去，顺手按掉了旁边的音响。
这才开口道：“吉川说你今天过来了，我过来看看。”
孝敏拿起旁边的白色毛巾，擦了擦脖子上的汗，这才道：“我在练习呢，好久没活动了，怕生疏了。”
江淮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这会儿已经四点多了。
他拿起地上的矿泉水递了过去，语气随意：“今天不是休息日吗？你们这段时间又没什么行程，怎么不在家好好歇着？”
孝敏接过水瓶，没说话。
但那闷闷不乐的样子，一看就是有什么心事。
江淮试探性地开口：“聊聊？”
孝敏犹豫了一下，然后在地板上坐了下来，拍了拍自己旁边的木地板：“就坐这儿吧，我们平时都是这么坐的。”
江淮点点头，跟着在她旁边坐了下来。
目光随意看着，说实话，不管是在SM还是在CCM，这都是他第一次进练习室，还真有一点好奇。
练习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嗡嗡声和两个人轻微的呼吸声。
见他不说话，孝敏忍不住歪头看他：“你想聊什么？”
“聊聊你。”
“我？”
“对啊，聊聊你为什么不开心。”
孝敏吸了吸鼻子：“也没有不开心……”
江淮眉头一动：“开心的人是不会主动来练习室的。”
【这孝敏向来都是有什么事情直接挂在脸上，这次一个人跑到练习室，肯定是遇到了什么不想和智妍她们说的事情。】
随着江淮的心声出现，孝敏心里有些不好意思。
她那双本来放在腿上的手，不自觉地挽在一起，捏了几下。
难道自己不开心的这么明显吗？
“其实也没什么大事情，就是看到了很多评论，说我是不良少女，说我在学校打过人，说我是因为被强制转学才来首尔的……她们根本不认识我，就这样说。”
“那你打过人吗？”江淮问得很直接。
孝敏猛地抬起头，眼眶已经红了：“没有！我从来没有！”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在拼命忍住什么。
“我高中的时候，确实是跟一些不爱学习的朋友玩过，就是那种下课一起玩、周末一起去网吧，但仅此而已。可有些人就把这说成是……”她的声音又低了下去，“说成是我在混社会。”
江淮没接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至于转学……”孝敏吸了吸鼻子，“那是我欧妈的决定，她觉得蔚山的学校不够好，想让我来首尔上学，就这么简单。怎么就变成了我被学校强制转学，变成了我欺负了某个学生呢？”
她伸手擦了一下眼角，动作很快，像是怕被人看到自己哭。
“我甚至希望他们说那个人是真的存在，这样我还能找到她当面对质。我到底什么时候打过她？她是谁？长什么样？但没有人说得出来，因为没有这个人。”
江淮点了点头，终于开口了：“就是因为这个，所以你很难过，对吗？”
“也不是因为这个。我只是觉得好累啊，永远都生活在舆论里面。这种事情，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我甚至没有办法因为这个去恶狠狠地吐槽。因为我知道，最近每个人的事情都很多，像是智妍，才被拍到你们去宠物医院的事情，恩静也是被黑得上了头条。”
说到这儿，她忽然漫无目的地朝着置物架看了过去：“和她们比一下，这种小事，我甚至不好意思吐槽，不好意思再让她们的情绪跟着我受影响。可是，并不代表我不难过。你说我是不是很幼稚啊……”
孝敏说完扭头朝着江淮看了过来，似乎想问他要一个答案。
江淮坚定地摇摇头：“当然不是！”
“真的吗？”
“对啊，我就很能理解你！”
孝敏歪着头看他，眼睛里还带着没干的泪光，表情将信将疑：“你能理解我？你又没被人说过是不良少女，不良少女可是卡性别的，明白吗？”
江淮被她这话逗得笑了一下，但那个笑容很快就收了回去。
“我是没被人说过是不良少女。”他看着前面那面落地镜，声音放低了一些，“但我被人嘲笑过别的事情。”
孝敏好奇地看了他一眼，但是没说话。
江淮自顾自地开口：“高中的时候，条件不太好，别的同学穿名牌的时候，我穿的是地摊上买的杂牌。他们课间讨论哪个牌子好，我就假装在看书，其实耳朵里全是那些声音。”
闻言，孝敏的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裤腿。
江淮继续道：“后来来这边上了大学，你知道，刚刚来这边，韩语很差，有时候根本听不懂人家在说什么，骂我我都不知道。”
孝敏听着，忽然想起来眼前这个人是个中国人。
这种事情她虽然没有经历过，但她完全能想象得到：一个外国人，孤零零地来到一个陌生的国家，连别人说什么都听不懂。
她想到了自己刚到首尔的时候。
虽然她是韩国人，但蔚山和首尔，说话方式是不同的。她的方言总是被人嘲笑，那种滋味她太清楚了。
“欧巴。”孝敏轻轻叫了一声。
“嗯？”
“你刚来这边的时候……是不是很难？”
江淮想了想，说了一句让孝敏心里更难受的话：“难不难的，也过了这么多年了。我这个人忘性很好，好多事情也记不住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孝敏知道，那些被他轻描淡写带过去的岁月里，一定有很多她想象不到的难熬时刻。
孝敏的声音有些发紧：“你那时候……有人帮你吗？”
“没有。”江淮答得很干脆，然后补了一句，“也不需要。”
不需要？
孝敏愣了一下，但很快又明白了。
不是真的不需要，是没有人可以依靠，所以只能告诉自己“不需要”。
就像她一个人在练习室里跳舞一样，不是因为不想找智妍她们，是觉得自己不该给她们添麻烦，所以告诉自己“我一个人可以的”。
她和江淮，本质上是同一种人。
都是一直在撑，一直告诉自己“没事的”，希望这样就真的没事了。
孝敏想安慰他，但是不知道该怎么说，只好故作开心道：“好吧，那我相信你是真的能理解我了！”
江淮侧过头看了她一眼，笑了笑：“那你还觉得你自己矫情吗？”
孝敏想了想，摇了摇头：“还是有点。”
两个人都笑了。
笑声在空旷的练习室里回荡了一下，然后慢慢安静下来。
坐了半天，江淮感觉自己不光屁股疼，腰也疼，他索性直接在木地板上躺了下来，看着头顶的天花板。
“在我们中国有句话，叫做‘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这句话形容现在的你很合适。其实也不是被这一件小事打败了，就是之前承受得太多了，所以有情绪了，这很正常。”
江淮把两只手放在自己的脑袋下面，姿势惬意极了。
看得孝敏忍不住好奇：“你这样躺着舒服吗？”
“当然，难道你们之前从来没有试过吗？”
孝敏憨笑一声：“怎么可能没有，但是我觉得这样并不舒服。”
“那你再试试呢？”江淮建议道。
孝敏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地板，犹豫了一下，也跟着躺了下来。窗外的阳光斜斜洒在木地板上，两个人呆呆地看着天花板，说实话没什么舒适度可言。
但不知道为什么，孝敏的心情却平静了不少。
安静了一会儿，江淮先开了口：“你平时除了跳舞，还喜欢干什么？”
孝敏想了想：“睡觉。”
“睡觉算什么爱好？”
“怎么不算？”孝敏理直气壮，“睡觉多舒服啊，什么都不用想，一闭眼一睁眼，一天就过去了。”
江淮被她这话逗笑了：“那你这一天不是白过了吗？”
“不白过啊，我休息好了，明天才能更好地跳舞。”
“听起来还挺有道理的。”
“当然有道理，这可是我的人生哲学。”
孝敏说着自己也笑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一本正经，可能是躺下来之后整个人放松了，说话也不像刚才那样小心翼翼了。
沉默又安静地落了下来。
练习室里只剩下空调嗡嗡的声音，还有两个人均匀的呼吸声。
孝敏盯着天花板，脑袋里又想起了他刚才说的关于他小时候的事情。
她微微侧了一下头，忍不住想看看他的脸。
他正望着天花板出神，眼神放空，嘴唇微微抿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窗外的阳光斜斜地洒下来落在他的头上，让那一点头发变成了金黄色，莫名地好看。
她又看了看他的脸，从这个角度看过去，下颌线的弧度尤其分明，也很好看。
大概是察觉到了孝敏的安静，江淮忽然转过头来。
因为都是躺着的，头朝着同一个方向，他这一转过来，鼻尖到鼻尖的距离大概也就一个手掌那么宽。
近到她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和走向。
江淮显然也没料到会和她四目相对。
他茫然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