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远就看见李秘书在门口候着了，里面的说笑声从老远就能听见。
李秘书朝陈琅点头一笑，推开办公室的门，侧身让到一边。
办公室里的沙发区坐了一圈人，茶已经沏过一轮，烟灰缸里戳着几根烟头。
赵季平坐在靠窗的单人沙发上，正端着茶杯跟旁边的人说话，余光扫到门口进来的身影，立刻放下杯子笑着迎上来。
“小陈琅来了。”
“你那几首音乐可真是绝了啊，我听王总监说，这些曲子都是你上次逛故宫逛出来的灵感？”
陈琅伸手跟他握了一下。
“赵老师过奖了，我们国家的风景太美了，以前年纪小一直没机会出去看，心里老惦记着。”
“北京城的历史文化氛围最浓，到实地一逛，灵感就往外冒。”
赵季平哈哈笑了一声，手掌在陈琅肩膀上连拍了好几下。
“好好好，有灵性，有灵性。”
王炬从办公桌后面绕出来，领着陈琅往沙发区走，一一介绍。
“官场大先生的总导演鲁晓威，制片人刘沙。”
鲁晓威戴一副黑框眼镜，看着四十来岁，站起来跟陈琅握了握手，手掌干燥有力。
制片人刘沙在旁边点头致意，嘴里连说了两句久仰。
“宰相刘罗锅的总导演张子恩，剪辑师王小明。”
张子恩看着比鲁晓威大几岁，头发往后梳得整齐。
剪辑师王小明手里还捏着半根没点的烟，匆忙往耳朵上一夹，伸手过来。
“还有这位，在剧里演乾隆张国立老师。”
张国立从沙发上站起来，脸上的笑容比谁都热络。
“不敢当不敢当，陈老师叫我国立就行，这几位都是圈里的前辈，我今天就是跟着来学习的。”
“陈老师才是久仰大名，今天可算见着真人了，你写的那几首歌我们家天天放，我儿子太喜欢你了。”
陈琅和他握了握手，点了点头。
心里有些好奇。
张国立一个主演跑来参与背景音乐选曲的事，不太合理。
他念头转了半圈，好像也说的过去了。
他记得前世这个时候，张国立已经开始干导演的活了。
那英那首雾里看花的MTV是他导的，屠洪刚的霸王别姬好像也是他忙乎的。
宰相刘罗锅播完之后他趁热打铁，搞起了康熙微服私访记。
导演和主演都一肩挑了。
今天跟着张子恩和剪辑师一块来，多半是想摸摸后期制作的门道，顺带混个脸熟。
陈琅心里有了数，也不点破。
双方寒暄了几句，话题都围着陈琅的曲子。
鲁晓威夸故宫的记忆写得有气魄，说他们剧里好几个大场面，没有一首像样的背景音乐镇不住场子。
张子恩也说万里长城那首的对位写得讲究，说他们剪辑的时候对着画面反复试了好几首曲子，就这首最贴。
张国立在旁边听一句点一下头，偶尔插一句夸的话，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既不喧宾夺主，又让人记得他坐在那儿。
等众人落座，王炬把茶几上的文件夹翻开。
说起了曲子的情况。
陈琅这张纯音乐专辑里，除了万里长城和遥远的旅途，剩下的全是故宫记忆系列的曲子，整张专辑风格比较统一。
像七剑之歌这一类的，他打算以后单独做一张战歌专辑。
广寒宫破阵曲当主打，德国的黑暗之子，印度的Nijamena，法国的弥撒，美国的Victory，希腊的征服天堂。
这些曲子在这个年代还没影子，他也不打算配歌词。
就做纯音乐，以后国家大阅兵，各部门宣传片，随便挑着用。
“官场大先生这边看中了故宫追忆和千年梦想。”
“宰相刘罗锅这边选了三首，万里长城，故宫记忆，还有一首君临天下。”
“价格我这边跟两家都粗谈过一轮，以陈琅现在的名气，都按业内顶格的授权价来算。”
“普通授权，五年三万，买断价八万。”
“这个买断不是独占，指的是买断这首曲子在这部影视作品里的永久使用权，不用到期续费。”
鲁晓威第一个表态。
“我们官场大先生这出戏，是个轻松搞笑的调子，讲的是明朝官场那些事儿，里面有不少皇宫里的戏份。”
“价格我们没意见，陈老师的名头值这个价，曲子确实好，能让我们的剧增色不少。”
张子恩也点了点头。
“宰相刘罗锅这边也没问题。”
王炬转头看陈琅。
“琅琅，你的意思呢？”
陈琅接过李秘书递过来的娃哈哈，倒了声谢后，不慌不忙的笑了下。
“价格我没有意见。”
“不过我只有一条要求。”
“这张专辑是一个系列，两部戏在字幕里必须标明完整的专辑名字和音乐出处。”
“这条必须写进合同。”
张子恩笑了笑问。
“哦，我们只听王总监说了曲子名字，倒还不知道专辑名字，不知道叫什么？”
陈琅的目光从对面三张脸上一一扫过去。
“这张专辑叫故国有明，故宫记忆篇。”
这名字一出来，在场的人都愣了一下。
赵季平端茶杯的手在半空停了半拍，随即继续往嘴边送，低下头吹了吹茶叶末子，没出声。
王炬憋着笑，右手挡在嘴边，假装清嗓子，把涌到喉咙口的笑意硬生生压了回去。
他记得陈琅说过的每一句怪话。
他还记得有次聊天，陈琅说过的那句大清误我华夏两百年的话。
这小子脑子里装的也不知道是什么，一个九岁的娃娃，民族情结比别人活了半辈子的都重。
不过这点小事他肯定不会开口。
几万块的授权费，跟让这小祖宗顺心比起来，算个屁。
赵季平也没说话。
他本来就是牵线搭桥的，两头都是朋友，这种事上不多嘴。
官场大先生的总导演鲁晓威跟制片人刘沙对视了一眼，两个人都笑了。
鲁晓威大手一挥。
“故国有明，好名字，明朝的明，故宫是明朝建的，有明，有明，有意思。”
“我们拍的本来就是明朝的事，应景。”
“我们剧组没意见。”
王炬朝门口招了招手，李秘书从门外进来。
“小李，你带鲁导和刘制片去张晓红那边把合约签了，就按刚才谈的条款，字幕标注那一条单独写清楚。”
鲁晓威和制片人站起来，跟陈琅握了握手，跟着李秘书出去了。
办公室里剩下宰相刘罗锅的三个人，场面一时有些微妙。
张子恩双手搭在膝盖上，食指轻轻敲了两下。
剪辑师王小明把夹在耳朵上的烟取下来，在手里来回转着。
张国立最先开口，语气里带着商量的意味。
“陈老师，这个我们真有点为难，我们拍的毕竟是清朝的戏。”
“片尾字幕打一个故国有明，投资人那边不好交代呀。”
陈琅奇怪的看了他一眼。
“这跟什么朝代的事没关系，我写曲子的时候特地翻了下史料。“
”故宫紫禁城是明朝永乐年间建的，盖了十四年，动用了三十万工匠民夫，宫殿的格局，城墙的规制，中轴线的气韵，全是明朝定下来的。”
“清朝是住进去的，不是盖出来的，我就是按这个谱的曲子，专辑名叫故国有明，跟你们拍的什么朝代不冲突。”
张国立转头看张子恩，剪辑师王小明也把目光移了过去。
这事得张子恩拍板。
张子恩没有马上吭声，皱着眉头也拿不定主意。
陈琅的曲子到底有多合适，他心里比谁都清楚。
宰相刘罗锅大量皇宫内院的戏份。
紫禁城的红墙金瓦，乾清宫前的铜狮铜鹤，御花园的太湖石和古柏，每一帧画面都需要一段能压得住场子的音乐来衬。
他当导演这么久，看过太多配乐要么太轻，像浮在画面外面的一层糖纸，风一吹就碎，要么太重，压得表演喘不过气。
陈琅这几首曲子不一样，故宫记忆一响，画面还没出来，紫禁城的气韵先到了。
不用，实在可惜。
他站起来，理了理衬衫的袖口。
“我出去打个电话。”
张子恩推门出去，脚步声沿着走廊往远处去了。
张国立从沙发上起身，走到陈琅旁边坐下。
“陈老师，你这个年纪就有这样的才华，真是让人佩服。”
“看到你我就想起我那个不争气的儿子，他要是有陈老师一成的本事，我就知足了。”
陈琅礼貌性笑了笑，没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