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试试自己手里到底有多少东西。
他凭自己这些年学的乐理，那些编曲经验，那些听过的旋律和情绪，根据剧情写了一段新的主旋律。
那首曲子，他给张艺谋听的时候，其实有点紧张。
张艺谋反倒因为这层紧张，对他多了几分好感。
一个已经拿了奥斯卡最佳配乐的人，交片子的时候还是这么认真。
张艺谋来听完整段主旋律，沉默了许久。
搞的陈琅十分忐忑，在奥斯卡领奖时都没那么紧张过。
等到张艺谋点了头，说非常好，就用这个。
他才长舒了一口气笑了起来，那种发自内心高兴是藏不住的。
张艺谋看了心里更满意了。
觉得他这个年纪，有这本领，却一点傲气都没有。
还能这么老老实实地琢磨画面，琢磨人物，实在难得。
就凭这孩子对作品的态度，那奥斯卡就一点不虚。
八月，一个都不能少已经拍完，初剪版本也定了。
陈琅暑假里虽然忙着义演的事，还是抽时间把配乐做了。
今天要收尾的是这首主旋律的最后一段。
曲名已经定下来，叫望山行。
陈琅调出最后一段工程文件，看了一眼刘亦非。
“今天我们重点听结尾那两轨，就是孩子回到课堂之后那一段。”
刘亦非点点头。
“你把二胡收一点，箫太亮会抢。”
陈琅把耳机戴好，鼠标在屏幕上点了几下。
刘亦非听了一会儿，眉头微微一皱。
“停一下，你让双簧管再延后半拍，让魏老师跑两步再给。”
陈琅把工程往前拖了一秒，重新听了一遍。
他摇了摇头。
“不行，延后的话，画面脚步和鼓点的对应就断了。”
“你不是也看过这段剪辑吗，张导要的就是脚步一落，鼓点同时起。”
刘亦非吐了下舌头，把耳机戴回去。
“那好吧，当我没说。”
陈琅他按住鼠标，把第二段小提琴的和声改了一个音。
“现在呢？”
刘亦非闭眼听了几秒，点点头。
“好多了，不过小提琴力度再软一点，别给那么满。”
陈琅低头在力度层上一拉。
“你这一段当时录音的时候就说要压着情绪，我已经收了不少了。”
刘亦非笑了一声。
“不压怎么行，张导这电影又不靠煽情。”
陈琅忍不住伸了个大拇指。
“行，刘老师果然够专业的。”
刘亦非用膝盖顶了他一下。
“少来，我就是凭感觉。”
陈琅笑了一声，没再说话。
两个人反反复复磨了将近一个小时。
张艺谋很准时，时间一到八点，敲门声就响了。
刘小丽推开门进来。
“张导来了。”
陈琅耳机还没摘，回头应了一声。
“先进来吧，马上就好。”
张艺谋走了进来，后面跟着一个剪辑师，一个后期制片人。
张艺谋看到陈琅和刘亦非坐在一起，冲他们笑着点点头。
陈琅朝他们挥了下手。
“张导，先进来坐。”
“我马上就好。”
张艺谋笑着点头。
“不着急，你们先忙。”
他走到配乐室中间，开始打量四周的设备。
剪辑师跟在他身后，也在看那些机架和调音台。
他凑近张艺谋，小声感叹。
“这些设备国内可不常见。”
“尤其那套Betacam和时间码同步器，电影配乐用的最好的设备了，电视台都不一定配。”
张艺谋点了点头，没说话。
后期制片笑着点头。
“毕竟是拿过奥斯卡的，国内能有几个，设备用最顶尖的也正常。”
“说不定明年还能拿个威尼斯最佳配乐呢。”
张艺谋笑了笑，没接这茬。
陈琅之前送来的那段主旋律，质量很高。
他今天来，就是盼着成品能带来更大的惊喜。
好的配乐可是能为电影加分不少。
陈琅那边已经点了几下鼠标，把最后一轨电平稳住，又敲了两下键盘。
他摘下耳机，从椅子上站起来，笑着跟张艺谋，剪辑师，后期制片分别握了手。
张艺谋见刘亦非还要来握手客套一下，拍了下陈琅胳膊。
“别客套了，直接看成品吧。”
陈琅点点头，转头看刘亦非。
“你先把成片调出来，我起一下同步器。”
刘亦非点点头，打开Betacam-SP录像机，把剧组送来的定剪录像带放进去。
陈琅启动Pro Tools工作站，SMPTE时间码同步器上的数字开始跳动。
录像机输出接到大监视器，影片画面投了出来。
陈琅把音频调成只走配乐轨道，把录像带本身的对白、环境音效全部静音。
画面开始走，配乐跟着镜头同步响起。
张艺谋坐到了剪辑台旁边的椅子上，剪辑师和后期制片也各自找了位置。
剪辑师拿出个本子和笔开始记录。
刘亦非走到陈琅边上，双手抓着他的胳膊。
开头是黄土坡空镜，一孔旧窑洞，风卷起浮土。
一管清箫从画面外进来，悠远，干净。
陈琅拍了拍刘亦非的手，朝监视器努了努嘴。
刘亦非咬了下嘴唇，点点头，走到监视器旁边手指着画面。
“张导您看，开篇黄土坡空镜，起的就是《望山行》的箫主旋律。”
“等到魏敏芝守在教室等学生那一段，二胡才叠进来。”
画面切到简陋的教室，孩子在土炕上写字，光线从窗户斜进来。
二胡声贴着画面走，像一层薄薄的灰。
刘亦非继续往下讲解。
“后面她进城寻人，我们换了小提琴，旋律往上扬一点，但不爆发，压着情绪走。”
镜头里魏敏芝在县城街上跑，人头攒动，她一次次找人问路。
小提琴一路跟着，像绷着一根线。
张艺谋听到这里，转过头一脸惊喜的扭头看向陈琅。
“这段小提琴和箫声的中西配合太妙了，非常棒。”
陈琅笑着指了指刘亦非。
“这段小提琴是茜茜的主意，也是她自己拉的。”
“一开始我还担心有些不搭，没想到效果一出来出奇的好。”
张艺谋眼睛还看着画面，大拇指冲着刘亦非的方向竖了一下。
“我就说，奥斯卡还是很权威的。”
刘亦非眉眼一下子弯了起来，抿着嘴唇，有点不好意思。
“都是琅琅主旋律写得好，我就是锦上添花。”
陈琅用力摆摆手。
“她说的谦虚了，这段可是出了大力的。”
张艺谋看他们你一句我一句，忍俊不禁。
“你俩都别推了，都是奥斯卡最佳配乐得主，都好，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