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刻，她忽然觉得自己和这片江面很像。
表面上还在流动，还在安静地承受着风，可水面之下，究竟藏着多少暗涌，谁也看不见。
她低下头，轻轻吐出一口气。
白色的雾气在眼前散开，很快又被风吹散。
也许是身心都太疲惫了，也许是心底深处有什么无声的东西在呼唤她，才让她在这个深夜，不知不觉走到了汉江边。
她只是想停下来。
想离开练习室，离开宿舍，离开那些不断响起的手机提醒，离开所有人的目光。
哪怕只有一会儿也好。
她想好好呼吸一下。
然后，好好调整一下状态。
因为，明晚有很重要的事情。
想到这里，柳智敏的心情莫名就好了一点……
良久之后，她终于重新抬起眼。
可就在她的视线无意间扫向前方时，她整个人忽然僵住了。
不远处的长椅上，坐着一个人。
那人低着头，双手垂在膝上，身子微微前倾。宽大的黑色外套被夜风吹得轻轻晃动，可他本人却一动不动，像是已经在那片冷风里坐了很久。
江边昏黄的路灯落在他身上，将他的轮廓照得有些模糊。
可正因为模糊，才更显得压抑。
他坐得太安静了。
安静到不像是在休息，更像是整个人都被某种沉重的东西压垮了，只剩下一副空荡荡的躯壳，还勉强留在这个世界上。
柳智敏的呼吸蓦地一滞。
那种姿态……
那种几乎快要从骨子里渗出来的疲惫和死寂……
甚至比她刚才还要压抑。
她的心跳突然乱了一拍。
一个可怕的念头，不受控制地从脑海深处冒了出来。
他该不会是……
想不开吧？
在南韩，自杀从来不是一件遥远的事情。
它不是只存在于新闻里的冷冰冰数字，也不是某个与自己毫不相干的社会话题。
那些崩溃、窒息、被逼到绝路的瞬间，有时候近得可怕。
尤其是在这样的深夜。
在这样寒冷的江边。
一个人。
低着头。
一动不动地坐在靠近江水的长椅上。
柳智敏的手指下意识攥紧了袖口。
她明明也已经很累了，明明自己也快要喘不过气，可看到那道身影的一瞬间，身体却比理智更快地做出了反应。
她往前走了一步。
但很快，就又停住了。
风从江面吹过来，吹乱了她额前的碎发，也吹得她眼眶微微发酸。
她有些害怕。
但更有些犹豫……
上前吗？
如果他真的在做什么傻事，她应该怎么阻止？
她能劝住他吗？
万一，他要一起带自己“走”怎么办……?
而且，说不定……只是自己想多了呢？
她现在也是公众人物了。
这样深夜在汉江边贸然靠近一个陌生男人，会不会不太合适？
会不会被人看见？
会不会又变成什么说不清楚的麻烦？
一时间，柳智敏陷入了短暂的挣扎。
可她的心跳却越来越快。
风声在耳边呼啸而过，江水拍打岸边的声音低沉而绵长，像是在这个过分安静的深夜里，一下一下催促着她。
去做点什么。
至少，不能就这样站在这里看着。
她下意识地又往前迈出一步。
脚下细碎的沙石被踩出轻微的声响，也像是终于惊醒了她僵住的身体。
柳智敏停顿了一下。
最终，还是那点藏在骨子里的善良，压过了所有犹豫、顾虑和不安。
她深吸了一口气，裹紧外套，慢慢朝那个人走去。
起初，她的脚步很轻，也很谨慎。
可越靠近那道身影，她心里的不安就越强烈。
那个人真的太安静了。
安静到让人害怕。
于是，她的步子不自觉加快，到最后，几乎变成了小跑。
距离一点点缩短。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掌心渗出了一层微凉的汗，指尖却又被夜风吹得发僵。
而随着她越走越近，路灯下那个人的轮廓也逐渐清晰起来。
那是一个男人。
肩很宽，背影也很高大。
即使只是低着头坐在那里，也依旧让人感觉他很美好。
可偏偏，那宽阔的背影此刻被夜色和江风笼住，竟显得格外孤单。
孤单到让柳智敏的心又轻轻揪了一下。
只是……
她越看，越觉得那道背影有些眼熟。
好像在哪里见过。
“你……”
柳智敏终于轻轻开口。
可声音刚出口，她才发现自己的嗓子因为紧张而有些干涩，尾音甚至轻轻颤了一下。
她咽了咽喉咙，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又放缓语气，小心翼翼地问：
“你还好吗？”
那人没有反应。
仍旧低着头，一动不动。
柳智敏的心又悬高了几分。
她顾不上再犹豫，往前又走近了两步。
也正是这两步，让她终于看清了那个人的侧脸。
下一秒，柳智敏整个人都愣住了。
她眨了眨眼，像是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人。
原本紧绷到极点的心跳，在这一瞬间突然卡住，连脸上的担忧都变成了茫然。
“顾PDnim……？”
她的声音很轻。
轻得几乎要被江风吹散。
可那里面的震惊，却藏都藏不住。
而听见这声轻唤，顾承玹终于缓缓回过头。
看到突然出现在身后的柳智敏时，他明显怔了一下。
也就是这一瞬间——
一道强劲的旋律毫无征兆地在他脑海里炸开。
像是有什么东西突然撞碎了原本沉在脑海深处的阴霾，鼓点、贝斯、合成器音色同时翻涌而起，几乎蛮横地将他那团乱糟糟的思绪冲得一干二净。
顾承玹整个人都恍惚了一下。
甚至连脸上那点近乎空茫的神情，都没来得及收回。
他就那样看着柳智敏。
眼神有一瞬间很空，像是意识还停留在某个很远、很冷的地方，身体却已经被这道突如其来的声音强行拽回了现实。
柳智敏也看清了他的表情。
他的表情就像是一个人被什么压到极致之后，短暂失去了所有反应，只剩下一双没有焦点的眼睛，还安静地望着这个世界。
再想起刚才远远看见他时，那种低到让人喘不过气的气息，柳智敏的心口一紧，几乎是脱口而出：
“您……没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