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伎们端坐演奏，舞伎们在花道与主舞台间穿行。
衣袖抬起时像花瓣展开。
折扇翻转时，又像流水、月光或者从枝头落下的红叶。
顾承玹看得很认真。
他对舞台、音乐与节奏本就敏感。
所以比起单纯欣赏衣装和美景，他更容易注意到群舞步伐之间严密的同步、乐器为动作留下的呼吸，以及每一次换景时音乐情绪的自然转折。
平井桃则完全沉浸在舞蹈里。
她自己就是舞者。
虽然擅长的领域完全不同，但身体对节奏和动作细节的理解是相通的。
她会在某个格外漂亮的转身时眼睛一亮。
也会在舞伎们整齐展开折扇时，下意识轻轻跟着音乐点一下头。
看到一半时，顾承玹侧头看了她一眼。
舞台光芒落进平井桃眼里。
她看很太认真，完全没有察觉到身旁的视线。
直到一幕结束，灯光暂暗，她才轻轻呼出一口气。
“好厉害……”
顾承玹低声问：
“欧内桑喜欢？”
“嗯。”
平井桃点头。
“动作看起来很慢，但是很难。”
她抬起手，很小幅度地模仿了一下刚才转动折扇时手腕的动作。
“这里，要一直控制。”
顾承玹看着她纤细灵活的小手。
“欧内桑也做得到。”
平井桃摇了摇头。
“不一样。”
说完，她又想了想，认真补充：
“要学很久。”
顾承玹笑了。
“欧内桑学舞蹈会很快。”
平心而论，平井桃的舞蹈功底是他见过的最好几个人之一。
平井桃转头看他。
昏暗的观众席里，顾承玹说这句话时的神情很认真。
不是哄她。
是真的认为她能够做到。
平井桃看了他几秒，嘴角慢慢有些不好意思地扬了起来，然后小小声问：
“那玹酱可以给我配乐嘛？”
“好。”
顾承玹答应得自然极了。
“回去可以试试。”
平井桃眼睛一下子亮了。
“真的？”
“嗯。”
旁边的平井爸爸听见两个人压低声音的对话，脸上的笑已经快要控制不住。
真好啊，真好啊，真好啊！
演出最终在极为华丽的春日群舞中走向尾声。
舞台上的背景重新回到百花盛开的京都。
艺伎与舞伎从两侧花道缓缓登场，缤纷的衣装汇聚成流动的花海。
扇面同时展开，歌声、三味线与鼓点层层叠起，最终落在整齐而明亮的“ヨーイヤサー”之中。
掌声瞬间充满整座剧场。
平井桃也跟着用力鼓掌。
她脸上带着很纯粹的开心。
顾承玹坐在她旁边，目光从舞台移到她脸上，忽然觉得今天出来这一趟确实很好。
紫藤。
抹茶。
杜鹃。
青枫。
铁轨。
还有这场延续百余年的春日舞台。
所有东西都很好。
演出结束后，观众缓缓起身离场。
平井桃也站起来，却因为坐得太久，双腿微微麻了一下，身体轻轻晃了晃。
顾承玹伸手扶住她。
“欧内桑，小心。”
平井桃下意识抓住他的手臂。
“嗨……”
站稳以后，她却没有松开。
顾承玹也没有提醒。
于是，两个人就保持着这样的距离，跟着人群缓缓向外走去。
走出祇园甲部歌舞练场时，太阳已经落到了京都西边的屋脊之后。
演出结束得恰到好处。
天还没有彻底黑下来，暮色却已经从远处一点点漫进了祇园。
天空呈现出一种澄澈而深邃的蓝，像白昼尚未完全离开，夜晚又已经提前降临。
街道两侧的灯笼陆续亮了起来。
暖红色的光透过灯罩，映在古老町屋深色的木格窗上，把整条街衬得比白天更多了几分朦胧。
平井爸爸看了一眼时间，并没有急着带大家去吃晚饭。
“先去白川走走吧。”
“现在正好。”
没有人反对。
祇园甲部歌舞练场距离白川南通并不远，一家人索性沿着花见小路慢慢走了过去。
越靠近白川，周围的声音便越轻。
脚下是平整而古旧的石板路。
一侧排列着传统木造町屋，细密的木格窗、低垂的屋檐与门前悬挂的灯笼连成一片。
这些建筑里，多是祇园历史悠久的茶屋与料亭。
白天时大多门户紧闭，显得低调。
可到了黄昏，窗内逐渐透出暖黄灯光，偶尔还能听见门后传来极轻的三味线声，或者杯盏相触的清脆声响。
另一侧，则是缓缓流淌的白川。
溪水不深，水面映着深蓝色的天空、町屋的格子灯光，以及岸边低垂下来的柳枝。
四月底的柳树早已抽出一片鲜嫩的新绿。
细长的枝叶几乎垂进水中，被晚风一吹，便在水面上扫出一圈圈很浅的涟漪。
枝叶间还零星残留着几簇开得较晚的樱花。
没有盛花期时那种铺天盖地的热闹，只是偶尔随着风落下一两片，轻轻飘进溪水里。
反而更安静。
也更适合黄昏。
平井桃自从走进白川南通以后，脚步就慢了下来。
她看看溪水。
又看看灯笼。
接着再看看从町屋窗格里透出的光。
眼睛一直亮亮的。
“这里晚上好漂亮……”
顾承玹走在她身边。
“欧内桑以前没来过？”
“来过。”
平井桃点了点头。
“但是没有这样慢慢走过。”
过去她来，大多数时间都匆匆忙忙。
因为，这里太熟悉了，熟悉到没什么心思想去细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