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也导致齐铨他们养成了这幅人若犯我我必犯人的脾气。
毕竟说白了,都能在津门开武馆了,那还能是善茬吗?
齐铨虽然不是馆主,但也是下一届馆主的有力竞争人,该有的傲气还是有的,自然不会容忍一个下人在自己面前耀武扬威。
一行人虽然行事霸道,但作风倒是不错,在这前门大街也不直冲直撞,不小心碰到路人还会点头致歉,看着倒像是有规矩的。
不远的一处茶楼上。
袁四爷脸色阴冷,一双细长的眼睛直勾勾盯着齐铨一行人的背影。
一旁的跟班连忙宽慰:“爷,您也别跟这伙乡下老坦儿计较,津门那边的情况你知道,全是帮只知道用拳头解决问题的莽夫。”
袁四爷冷笑道:“这样的莽夫,我以前好像也见过一个。”
听到这话,在座的其余人互相看了眼,都不敢接茬了。
作为傍着袁老四的跟班,他们比谁都清楚对方说的是那东星骆驼。
这家伙堪称胆大包天,与四爷第一次见面,就敢打了四爷的小厮,后面更是丧心病狂地用一把盘着玩的玉斧活活捅死了袁家门房。
整整捅了八下,脖子都被戳成了烂肉,太残暴了.....
最让袁四爷气的吐血的是,姓骆的不知道什么时候找了个警局的靠山,明明杀了这么多人,可最后不仅屁事没有,还被报社和市民们戴上了高帽,被誉为英雄!
反而袁老九被打成了勾结帮派的同盟。
太荒诞了!
荒诞到袁四爷砸碎了家中几个古董花瓶都没平息怒火。
“不过”,袁四爷突然问道:“你们刚刚看清那家伙是怎么出手的吗?”
几个跟班纷纷摇头:“啥都没见着,就像是眼睛花了一下,那小厮人就已经倒了地上。”
“津门武馆多如牛毛,沈家武馆是津门武行协会的二十四大理事武馆之一,这齐铨又是下一届馆主的竞争者,功夫自然远超普通的江湖人。”
“哎,我听说二十四大理事武馆每一家都掌控着好几个津门的民船码头,实力最大的几家甚至还和洋人合伙做矿山生意,又是矿山又是码头,可都是日进斗金躺着收钱的买卖啊。”
“嘁,你这个算什么,我还知道那津门武行协会的会长是个女的呢!长得还怪带劲的!”
“.....”
如今的津门算是北方最繁华的城市,无论是四九城还是冰城在繁荣程度都远远不及。
而这些繁华都是码头带来的,整个津门光是能停轮船的大型码头就有二十一个,其余民船的码头那是数也数不清!
武馆控制着码头上的脚夫、搬运、仓储和装卸,遇到背景不大的民船还能按照货物价值抽成,这都是金山一样的买卖。
这帮跟班们一聊起这个那叫一个眼红,恨不得跑去津门取而代之。
袁四爷这会听着傍友们的话,心里也起了一些念头。
如今的四九城他是越来越待不下去,袁府虽然已经分家,但袁家人都住的近的很,每天见到都心烦的很,尤其是他那总做着太子梦的大哥袁克定。
还有就是这北洋政府如今不仅外有南方军政府威胁,内部皖直二系又不合,说不准哪天都不用南边出手,直接内部先打起来都有可能。
到时候城内难免会有大战。
说起来,自己好像在津门还分到了袁家的一栋花园别墅,搬去津门日子过得绝对比在四九城顺心。
袁四爷想了少许后,心里下定了主意。
等解决四九城的两件事后,就搬去津门居住。
第一件事是那戏班的程老板,第二件则是那东星骆驼!
前者暂且不谈,至于后者嘛......
他望着齐铨进了戏院的身影,拿起手里的鼻烟壶猛吸一口。
这货的师兄是被骆华祥杀的,并且尸体还被难民撕咬成了碎块,连个全尸都没有,对方就算与西霸天没甚感情,为了沈家武馆的名头,也不可能视而不见才对。
一念至此,袁老四突然起身,然后在众人目光下悠哉下楼。
“四爷,您这是......”
“我要亲自去请他。”袁老四头也不回道。
身后众跟班见状不由嘬了嘬牙花子,背后小声嘀咕。
“看着样子是要请那齐铨跟骆驼动手了,你说四爷怎么就跟那骆驼杠上了呢!”
“废话,搁你家小的被废老的被杀,你能忍得住?”
“家奴而已。”
“那也是袁家的家奴!”
几人摇了摇头,不再废话,连忙跟上袁老四的步子。
前门大街这块,早些年是压根没有戏楼的。
不,应该说整个四九城内在早些年都没有戏楼,至于戏园子就更别提了,因为当时的朝廷觉得戏园子太吵,不符合四九城的皇家气派。
可那会又没有什么娱乐活动,晚上甚至还有宵禁,不像现在这会晚上还能出来看看杂技,逛逛夜市,吃吃宵夜。
当时老百姓的也就一个听戏能当做消遣,于是城内的戏班就统一的搬到了南城更往南的大栅栏。
老四九城人称之为“大什烂儿”,其实就是一个几百米长,几米宽的街道。
街上拥挤地开着十来家老戏园子,到了北洋已经成京城老字号了。
任何京剧学徒想要成角都得在这十来家戏院每家演一次,必须家家爆满,才能被称为四九城的“角”!
如梅兰芳先生成名的广德楼、孟小冬女士成名的三庆园、让程砚秋一炮而红的中和戏院都在此处。
值得一提的是,九一八那一天,少帅当晚就在中和戏院听着梅兰芳的《宇宙锋》......
如今北洋政府当权,四九城又是北方政治中心,不少华北人都迁家至此,导致城内人口大涨,而且还都是北方人也都好一口京剧,就大栅栏那十几家老戏园子显然是不够用了。
于是又有豪商看中了前门大街这块地,短短几年的功夫,原本是城里人当做美食城下馆子才来的前门大街此时已经多了好几家戏楼。
其中最大的一家,就是被骆华祥血洗一遍后,又花了一千大洋合法入股的东升戏院!
“为救李郎离家园,谁料皇榜中状元。”
“中状元着红袍,帽插宫花好哇好新鲜呐.....”
台上唱戏的穿的不是华丽繁琐的京剧服饰,而是看着十分清雅秀丽的甚至带着一些生活化的戏服,唱词的语调也带着花腔,听起来很轻快。
“新鲜了嘿!”
齐铨买完票一进门听到台上唱的直接惊了。
“这唱腔是黄梅戏啊,我还以为四九城都听京剧呢。”
他连忙带着师弟们抢着前排的位置坐下,瞪大双眼,聚精会神地看着台上的表演。
戏院里也没什么人,四九城人还是更爱听京剧,像什么黄梅戏如今还是皖省的草台戏,压根就不知名,再加上唱戏也不是啥名角,所以也零零散散地坐着几个散客。
师弟们对视一眼,都笑着围坐在了他两旁。
他们这些人要不是冀豫两省的,要不就是津门的,唯有这个师兄是皖省人,说起来还跟那位段大帅是老乡呢。
这回在四九城听到老家的黄梅小曲,能不激动吗。
“怪了.....”
齐铨伸着脑袋,一边随着台上的唱腔晃动,一边好奇道:“这唱戏在老家从来没听过啊,叫啥名字啊。”
旁边有闲着的客人随口道:“听堂头说叫做《女驸马》,讲的是一个娘们女扮男装考中状元然后被招成驸马的事。这东升戏院也真是怪了,昨天唱的昆曲,前天唱的梆子戏,每天都不重样,也不知道那骆老板图啥。”
“骆老板?”齐铨眨了眨眼,笑道:“莫非是那位东星骆驼?”
“嘘!这外号可不能乱说。我瞧你口音像外地的,教你个乖,在南城你要么叫人骆先生,要么叫祥爷,叫骆驼可没好下场。”
“夸张,叫个外号而已,他还能弄死我?”
“呦呵!”
那客人一听这话也不看戏了,他扭头看了眼四周见没人注意这边后,小声道:“就咱们脚下这戏楼,你看大不大?”
齐铨环顾一圈,这些楼共有三层,楼上雅座什么样不知道,但这大堂看着是不小,容纳个上百人坐着肯定没问题。
“大倒谈不上,我在津门见过比这大得多的,只能说....不算小。”他实话实说。
客人闻言笑道:“就在半月前,这地还是南城一大恶霸东霸天的产业,开业当天,东霸天请了一堆豪客来捧场,结果你猜怎么着?”
“我猜不到。”齐铨摇头。
客人手指地面,双眼一瞪:“那骆老板带着人直接杀过来了,就用一把斧子那是活活劈死了十几个人啊!那血哗啦啦的,都从前门大街流到什刹海了!”
齐铨挑了挑眉毛,他是没来过四九城,但什刹海在北城他是知道的,就十几个人的血怎么可能流那么远去。
“这还没完呢!”那客人继续吹嘘道:“东霸天是带着枪的!可你猜怎么着?”
“还猜?我不知道。”齐铨还是摇头。
“人祥爷刀枪不入!硬抗着几百发子弹走到东霸天面前,当头就是一斧!活活把人砍成了两半啊!斧够快!力气也够大!最重要的是祥爷心够狠啊!”
客人唏嘘感慨道:“那一晚,南城一大恶霸死了,这戏楼子也换了主。别怪爷们没提醒你,别没事乱叫骆驼,那是在给自己招灾。”
说完,这家伙把桌上的茶一饮而尽,然后将腿上的马褂袍子往旁一甩,盘着手里的核桃离开了戏楼,可谓京派十足。
齐铨沉默地坐在位置上,一声不发。
他能听出来那个骆华祥很厉害,也发现了四九城人爱吹牛逼的性格,但让他有点受不了的是....
怎么事情讲一半总爱来一句“你猜怎么着”,听的他怪难受的。
他摇了摇头,正准备继续听戏的时候,那旁边的桌子突然又来了一人坐下。
“齐先生,我那家奴不懂规矩,要是冒犯了你的地方,还望海涵。”袁四爷一坐下就主动打起招呼。
齐铨看了他一眼,对方戴着副眼镜,眼睛狭长,身形又瘦又干,两腮无肉,虽然穿的很精致体面,但长得却是一副刻薄相。
“阁下是?”
“在下姓袁,家中排行老四。”
“原来是袁四爷,久仰久仰,那家奴的事也怪我脾气急,下手重了点,没有冒犯到四爷你吧?”
齐铨立马拱手做礼,他虽然性格带着几分傲气,但也不是愣头青,袁四爷都跑他面前来道歉了,要是再端着,就显得蹬鼻子上脸了。
“哈哈,齐兄请坐,不必客气。”
袁四爷摆了摆手,然后目光看向台上:“没想到齐兄爱听戏,不过这黄梅戏没什么好听的,乡野小曲罢了,登不上大雅之堂,唯有京戏才是大雅之音。我认识不少名角花旦,有时间可以介绍给你认识。”
齐铨微微皱了皱眉头,然后随口笑道:“随便听听而已,见这戏园子没啥人不用排队,我就进来了。”
袁四爷看了眼大堂里寥寥无几的客人,说道:“这里本该是前门生意最好的戏楼,可那骆华祥蛮横霸道,平白无故杀了十几人,从赵天霸手里霸占了这里。”
齐铨一言不发地点点头。
他没搞明白对方到底找自己要干什么。
袁四爷继续讲道:“那一晚死的人可不少,赵天霸之流不值一提,混混而已。可有一人的身份不一样,那是我袁家忠仆,那晚凑巧在此处听戏,不幸遇上了骆华祥带人火拼,你猜怎么着?”
他看向齐铨,结果本来看着还挺老实的齐铨突然骂了句:“我猜个屁!”
他不爽地瞪着袁四爷:“你们四九城人说话都什么揍性?动不动就让别人猜,有什么事情赶紧说行不行?老子听完戏还得回津门呢!”
袁四爷被吼得一愣,嘴角抽了半天才回过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