骆驼祥爷! 第76节

  成吧,现在东洋人野心还没出来,老百姓们或许是真认为能跟日本人说上话很了不起。

  街边一个茶摊上。

  齐铨师兄弟们都在喝茶,也看到了众多商贩朝骆华祥恭敬招呼的场景。

  “这骆先生够洋派的啊,西服风衣大皮靴,津门那些有钱人也不过如此了。”

  “还差个西洋礼帽和文明杖。”

  “那帽子戴着太挫了,我看骆驼的发型就不错,这叫油头是吧。”

  “他那马怎么那么高,比人都高大。”

  “.....”

  师弟们议论纷纷,都在夸着骆华祥。

  齐铨捧着热茶,眼睛也一直跟着骆华祥的身影。

  他忽然想起了不久前袁四爷告诉他的有关对方的资料。

  “玉斧银枪黑鬃马,钢臂铁肘拳无敌.....真是意气风发啊骆先生。”

  .......

  马停在了前门大街的老裕泰茶馆。

  骆华祥也是这的常客了,人还没下马王掌柜就已经迎了上来。

  “哎呦喂,我说怎么打早就听喜鹊叫,原来是祥爷您来了。”

  他刚想扶着骆华祥下马,就见马上的男人伸腿一展,整个人已经利落地站在了地上。

  王掌柜也不尴尬,拿着手里的毛掸子给骆华祥扫着灰:“要不都说祥爷你是大侠呢,就刚刚那一下子,把天桥那些撂跤的、玩刀的都喊来,我就不信能有一个比祥爷你下马还要潇洒的。”

  “哈哈哈.....你这嘴呀。”

  骆华祥指着他笑道:“老规矩,一壶普洱二两熏鱼。”

  “好嘞,爷您馆子里候着,老位置我给您一直留着呢!”

  馆子里还是跟以前一样,谈不上座无虚席,但起码有七成的位置都坐着人。

  骆华祥听王掌柜说过,以往他爹还在当家的时候,早上天还没亮馆子里就已经全坐满了,清一色的旗人老爷。

  有出来架鹰遛鸟的,有赶早来谈生意的,更多的是在家闲着无聊,到茶馆找人聊天打岔。

  按照王掌柜他爹的说法,这老四九城人全特娘碎嘴子,没一个嘴里能闲住不说话的。

  等到前清一亡,铁杆庄稼没了,老裕泰的生意慢慢不行了,生意最差的时候,一天也就三四桌客人。

  现在能恢复到这么高的上座率,全靠王掌柜那一张能把死人哄乐的巧嘴。

  “祥爷,您早啊。”

  “呦,祥爷来喝茶了。”

  “骆先生,您看看我这画眉,养的时候脏了口了,学了夜猫子叫,您要觉着新奇好玩,一百块您得着。”

  “我家有个祖传鼻烟壶,传了好几百年的老物件了,上次我送到拍卖行,那奉泉经理偏说是西贝货,您看你能不能通融通融拍卖一次,甭管多少钱,三七开!”

  骆华祥人没坐下呢,四周的茶客已经围了过来。

  有打招呼混脸熟的,也有跑来把他当做冤大头忽悠的,狗日的脏了口的画眉卖自己一百大洋!

  最离谱还是最后一个,自己压根不认识对方,张口就要走后门,还有,怎么才七成啊?

  王掌柜故作不悦地把众人哄走,然后把茶和点心送到了桌上就走了。

  这才是有分寸的,知道什么时候该来凑近乎,什么时候要留出私人空间。

  骆华祥喝了口茶,夹了块酥脆的小黄鱼送进嘴里。

  老四九城说的“熏鱼”是熏猪头肉,早年间熏鱼熏的是小黄鱼,猪头肉相当于副产品,但后面小黄鱼越来越贵了,也没几个人还能有钱吃熏鱼,那些卖熏鱼的店就改卖熏猪头肉了。

  卖的东西改了没错,但这吆喝声没改,还是叫做熏鱼,久而久之老四九城人也习惯这个说法。

  猪头肉骆华祥没兴趣,他现在又不下苦力,一大早吃那么油的东西干嘛。他吃的熏鱼还就是小黄鱼,只是价格要贵不少。

  骆华祥的心思没放在吃上,吃了两块熏鱼,喝了杯茶后,他便点上了烟,静静等待着一个人的出现。

  今个儿是礼拜一,前门大街这些掌柜东家背后的房东都是今天来收租金。

  不像后世习惯性的一月一收,如今都是一周收一次租金,换上来历不明,收入不稳定的,一天收一次的都有的是。

  那些拉车住宿舍的就是每天除了交车份还要再给一份房租,一方面是一下子掏不出一个月的租金,另一方面就是谁知道自己吃了这顿还有没有下顿。

  人也不愿意一下子交太多钱。

  一根烟还没抽完,外面就响起了铃铛声。

  一匹白马停在了骆华祥的黑鬃马旁边,马脖子上还系着金色的铃铛。

  “呦!我秦二爷!”

  王掌柜一听铃铛声撒丫就跑出去拍马屁了。

  不拍不行啊,来的是他老裕泰茶馆好几代的房东。

  “小王啊,你这茶馆生意是越来越好了!”

  “我这还不是托您的福吗,谁不知道我这茶馆的房东是二爷您,有不少客人都是冲着二爷您的面子才来的!”

  “哈哈,你这嘴可比你爹在时还会说,不过你不必奉承我,我就是来看看,待会还要忙着出城。”

  “成,您小心门槛。”

  门外的交谈声停下,然后一个穿着白色西服的男人率先走了进来。

  年纪大概四十多,看着就带着股贵气,绝对是打小不缺钱使的那种老钱,让骆华祥注意到的是,这位秦二爷的精神头很足,眉宇间满是闯劲。

  “嗯!不错!”

  秦二爷在茶馆里看了一遍,连连点头:“小王,这几年你是把老裕泰打理得越来越好了,你爹没看错你,你这个班接的好啊!”

  往日里总是摆着副老滑头人设的王掌柜罕见地感慨道:“有二爷您这话,那我这些年就没白忙活。”

  “哈哈哈,你呀!”

  秦二爷摇了摇头,正要进里面的院子再看看时,骆华祥起身了:“二爷,在下东星骆华祥,久闻二爷大名,能否赏脸坐下喝杯热茶?”

  秦二爷沉吟道:“东星,莫非就是那个四九城第一家由华国人开办的拍卖行?”

  “没错。”骆华祥笑着点头,他还是头次见到有人听到自己名字后,最关注的是拍卖行的事。

  “如今四九城的拍卖行都由洋人垄断,骆先生的拍卖行可是我们华国头一份,你的茶,我得喝。”

  秦二爷说完人就已经坐在了桌对面,还抬手示意骆华祥坐下。

  这爽快利落的做派看得骆华祥好感直升。

  这才是他记忆里,这个时代的爱国商人该有的派头!

  骆华祥主动给秦二爷斟茶,然后还散了支烟给他,不过被二爷给婉拒了。

  两人明面上的身份都是生意人,聊得也都是一些生意买卖的事情,在谈到四九城的洋派生意,尤其是洋行百货时,秦二爷颇有感慨。

  “英国的福公司要在南城再开一家百货公司,虽然规模没有东城的那家大,但也不小,听说有五层楼高,里面主卖一些小玩意,像罐头、香水、香皂,可惜这些东西全部都是进口货,咱们国人想开都开不了,就算开了,也要比洋人的百货公司多好几种税出来。”

  “唉,时局如此,二爷不必焦虑。”

  “焦虑?哈哈,骆先生你何时看出我焦虑来的?老实说,我倒挺希望这些百货公司能够多开几家,不仅让富人,也得让穷人老百姓接触接触西方事物,只要睁眼看世界,认识到与对方的差距,才能奋起直追啊。”

  “二爷精辟。”

  “骆先生,咱俩虽然是头次见面,但我没少在报纸上看过你的新闻,我一直很好奇你是怎么想到做拍卖行生意的。”

  “其实也是机缘巧合......”

  骆华祥自然不能告诉他自己是看那帮遗少家里就只剩古董值钱,觉得他们好忽悠所以才以拍卖行为幌子,掏空他们家底。

  他随便找了个在报纸上看到国家宝物被洋人买走后放在国外展览的新闻,然后给自己立了个保护国宝不被洋人夺走的爱国商人人设。

  果不其然,秦二爷听完两眼发光道:“我就知道,如果你没有一腔热血,是不会做这种得罪古董行又得罪洋人的买卖的。来,我以茶代酒,敬你一杯。”

  “二爷客气。”

  骆华祥举起茶杯一饮而尽。

  两人又闲聊了一会后,骆华祥还是主动提出了自己要说的事。

  他没有说日本人,而是把昨天二德子听到的给他讲了一遍,就说是自己的职工在酒楼不小心听见的。

  然而,秦二爷听完后却没有在意:“何止是比利时人,因为这处矿山,日本人和丹麦人也都找过我不知道多少次了。”

  “看二爷你这话,似乎不担心他们会使盘外招?”骆华祥好奇。

  秦二爷笑道:“我又不是圣人,怎么会不怕死呢,只是我也做了一些安排,那些洋人想杀我,也没那么容易。”

  “其实我有些不理解,你为何不把矿山的利益让一部分出去?以二爷你的家底,开发肯定是能开发,但前期要投入的现金可是天文数字,而且人手也很难找齐,还有各种税收和保护费.....我说句实话,其实让利出去,才是最优的解法。”

  骆华祥嘴上说着,心里也的确是这么想的。

  不是说不爱国,他相信就算一半的矿山产权拿给洋人,也没人会认为这事是卖国行为。

  主要这年头个体户他就是开发不了矿山,如今国内能搞矿山生意的就两种人,一个是洋人,一个地方政府。

  这个地方政府还是好听的说法,说白了就是军阀。

  他佩服秦二爷的爱国行为,但一个没枪没权空有钱的普通人想独自开发矿山,那就是蠢货!

  老话说长个包子样,别怪狗惦记,说的就这意思。

  可秦二爷不像蠢货啊.....骆华祥这才奇怪呢。

  秦二爷听完后无奈笑道:“不是我自信,其实这事说到底也是我运气不好,本来我跟德国罗弗商行的老板已经定好了开发事宜,但前不久德国在欧洲战况惨烈,罗弗先生在德国的产业遇到了很大问题,所以就回去了。但合同我当时已经和他签好了,现在他虽然人还没回来,但该有契约精神还是得有的,我不能毁约。”

  说到这里,秦二爷认真道:“西方世界有很多东西是我不理解的,也有很多东西是我理解了但不喜欢的,唯有两件是我理解后并觉得受用的。一是创新精神,二是契约精神。”

  “只有遵守契约精神的人才能享受交易的乐趣?”

  “哈哈,看来我们是一类人。”

  最后一点茶喝完,秦二爷看了眼怀表就准备告辞离开了,骆华祥这会又说道:“二爷,就算德国人回来了,仅你们俩也不一定能守得住矿山。”

  “此话,何意?”二爷皱眉。

  骆华祥笑道:“德国现在成战败国是板上钉钉的事,那位罗弗先生就算回了四九城,说话也没以前管用了,不过毕竟洋人身份在,税收方面肯定是优待。现在的问题是,你们有钱,有关系,看似是不错,其实还差一样东西,才能顺利开发矿山。”

  “是什么?”

  “枪!”

  骆华祥认真道:“我东星有枪有人,我在四九城江湖上也算有点名头,我敢保证,只要这矿山上的名字再加一个东星,四九城保管没人敢去闹事。”

  他大大方方的直接将自己的最终目的给讲了出来。

  是,骆华祥的确尊重秦二爷这样的爱国商人,不愿意看到他无辜被洋人害死,但东星又不是开善堂的,也有一大帮小弟要养呢,现在有机会在矿山买卖上插一脚,他绝对不会错过这个机会!

  一天产煤上千吨的矿山.....他要是错过这买卖,那狗日的天理难容!

  秦二爷笑着指了指骆华祥:“我就知道,你骆先生能这么短时间崛起,靠的绝对不是爱国两个字。”

  “这您可说错了,我骆华祥绝对爱国,而且我比所有人都对咱们脚下这块土地有信心。”骆华祥认真回道。

首节 上一节 76/138下一节 尾节 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