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局动荡啊。”秦二爷望着窗外说道。
骆华祥肯定道:“熬一熬,再熬个几十年一切都会好的。”
“几十年?几十年后过得再好,和他们这代人还有什么关系?”
“有个盼头总归是好事嘛。”
“.....”
门头沟这块山路崎岖,以前开汽车是绝对开不进去的,进出山路只能靠骡子和马。
自从几年前有洋人在这块发现大量矿产后,因为需要运煤出山,只靠牲畜驮能驮多少?所以洋人们花了钱特意修了一条直通四九城的公路。
路况很差,要坐黄包车的话能颠的摔跟头,坐车还好,但照样晃的人晕头转向,足足开了两个多小时他们才到了门头沟。
骆华祥一下车,耳边就是各种嘈杂的声音。
他看了四周一圈,随处可见穿着单薄短褂拿着铁锹往山上刨煤的,每个人长啥样都看不清,脸上全是乌漆嘛黑的煤灰。
井下面啥样他看不见,只能看到一个个竹筐被井口拉上来,里面全部都是煤炭。
“这些都是城里那些地头蛇包的土窑,门头沟这样的小窑煤矿三百多座,因为采购不起大型设备,靠的全都是人力开采,一口土窑每天最多也就赚个百十块大洋。”秦二爷解释道。
“工钱呢?”
“每人一天三毛。”
“三毛钱?够黑的啊。”
骆华祥拉车的时候,每天交完车份,手里还能落个两三毛,看着和挖矿差不多,但拉车可轻松太多了,危险系数基本为零,不想干还能歇会。
“几乎都是城外的难民,活不下去才来干的。上车吧,我的矿山还在最里面。”
秦二爷指着窗外跟骆华祥介绍着门头沟的情况。
整个门头沟所有矿产区的日产煤量在六千多吨,土窑看着多,产量却很一般,真正能抗产量的是里面那几座有大型采矿设备的大矿山。
一共有五座,其中四座分别被英国、比利时、日本和法国所拥有,剩下的一座临靠永定河,以前只是一座荒山,被秦二爷祖辈买下,去年的时候被发现了有大量的煤矿资源。
根据英国专家的勘察预估,这座新煤山的日产量应该是800到1400吨左右!
之所以中间值这么多,那纯粹是看开采方的设备和矿工够不够多。
骆华祥听完后心里算了一笔账。
就按照中间值1100吨来算,如今块煤每吨的价格在6块银元,那秦二爷这矿山产值岂不是......每天6000大洋?!
卧槽!
惊了!
骆华祥望着地上随处可见的黑煤块,表情都变了。
这特娘哪是煤啊,这不就是金子吗!
越往山路里走,噪音就越大,已经能看到大型采矿设备了。
好多设备他都认不出来,但能猜到应该是绞车,还有蒸汽泵这类的设备,靠的都是用锅炉烧开水提供的蒸汽运作的。
窗外随处可见金发棕发的洋人监工,值得一提的是,里面这些大型矿山的工人穿着竟然还是统一的,后面都印着矿山名字,但精气神还是一样的差。
秦二爷突然轻叹道:“洋人给这些工人开的酬劳是一天七毛钱远超外面的土矿工人,但他们到手后最多只有三毛。”
“怎么还是三毛?洋人监工贪了?”
“不,是把他们拉来的介绍人给贪了,那些介绍人都是四九城的帮派,他们从洋人手里拿一份人头钱,然后还在工人身上每天再扣一分钱!”
“操.....”
骆华祥忍不住骂了句,自己这辈子最恨的就是黑中介了!
再往前还有个停车场,停了不少的卡车,有趣的是除了这些卡车,更多的是骡马大车。
看来是因为产煤太多,城里卡车不够用,所以还需要更多的骡马车来运货啊。
骆华祥和秦二爷刚下车,一个穿着西服的洋人就笑着打招呼道:“秦先生,有几天没见了,最近在忙什么呢。”
“忙着开发矿山。”秦二爷又跟骆华祥介绍道:“这是这座英属矿山的负责人,安德森先生,我矿山的设备就是跟他买的,这是我朋友骆华祥。”
英国人?骆华祥笑着朝对方点了点头。
安德森同样报以微笑,紧跟着又朝秦二爷讲道:“你置办的那些采矿设备大概一周后会从东北那边的火车拉过来,但我得告诉你一个坏消息,总公司那边发出了禁令,采矿设备只能出租并不售卖,所以很抱歉,我们之前的口头协定要换一下了。”
“什么?”秦二爷生气道:“我跟你们提的就是买,你们也答应了,现在设备快要送到了你们却变卦?这就是你们所说的契约精神?”
“我理解你的心情,但是秦先生,我就是一个传话的而已,做不了这些主,不过公司那边也说了,如果你愿意与我们公司共同开发,那设备可以按照最低价售卖给你。”安德森笑道。
秦二爷听完冷笑了一声,直接带着骆华祥朝里走,不再搭理对方。
安德森也不着急,还在后面喊道:“秦先生,我们公司是最有诚意的了,如果你不愿意只能去跟日本人还有西班牙人联系,他们都是毫无绅士风度的粗人,没有我们英国人这么好说话。”
秦二爷一言不发,骆华祥也不问,一行人往山路上走了二十多分钟终于是看到了那座属于秦二爷的矿山。
很大,也很秃,而且附近的配套设备明显都没弄好,工人也只有寥寥几十个,矿洞还少的可怜。
合着这位爷是压根啥都还没开发呢......
“那里有一处码头,连着永定河。”秦二爷突然指着远处说。
骆华祥走过去看了眼,竟然真有码头,上面还停着好几艘渔船。
“永定河....那岂不是直通津门?”骆华祥震惊,要是这样的话,开采这个矿山省下的运费可不少。
华北地区最大的交通枢纽就是津门,四九城这边的煤矿超过七成都是送去的津门,再由津门的铁路运输。
挖到的煤运上船,如果能直接通过这个码头去津门,那省下的钱可就大发了!
秦二爷笑道:“这些洋鬼子想要我的矿山,产煤量大只是一个原因,另一个原因就是这个码头,这码头也是我秦家祖业!”
“牛逼!”骆华祥无话可说。
后世有句话,那些传承多年的老钱的核心资产,永远不会是金融或者工厂,而是地皮!
所有老钱的主要收入到最后都会变为收租。
骆华祥不由感慨,秦二爷这老钱当的,真是幸福啊。
二爷罕见的掏了盒烟出来,散了一支给骆华祥,点上吸了口:“刚刚安德森的话其实没错,相比于其他洋人,英国人做事还算讲规矩,到现在也只是在规则范围内给我一些阻力,没有真正的想把我赶尽杀绝。”
“听你这意思,有其他洋人已经动手了?”骆华祥把玩着纯金火机,脸色渐冷。
秦二爷点头:“我原本以为会是比利时人先动手,结果他们这几天突然就消停了,直到昨天晚上......”
他吐了口烟道:“其实,早在几个月前就已经有人对我发过死亡威胁,晚上还有人在我家门口开过枪,为了安全,我请了一支津门的武行队伍来四九城保护我,可就在昨晚,这帮人全都不干了。”
“被威胁了?”
“应该吧,他们每人不是胳膊被打折了,就是腿被打断,我问他们为什么,他们又不说,当天夜里直接坐船走了。”
骆华祥听完笑了。
这位爷.....他都不知该说天真还是愚蠢,竟然请什么武行来保护,换做自己的话,最少搞一支五十人的手枪队,他才能放心啊。
“应该是西班牙人。”秦二爷突然说道:“而且袁老四也掺和在了里面,今天早上袁老四就派人给我送了信,只有一句话。”
“什么?”
“识时务者为俊杰。”
“哈哈哈.....”
骆华祥笑着晃了晃烟头,直言道:“二爷,明人不说暗话,你就直接告诉我,你这矿山想开发投产,到底还有哪些问题需要解决。”
秦二爷想了想,终于是把该说的都说了。
他合作的德国罗弗先生已经有了来信,对方过段时间就会回来。
有了洋人在,挂上中外合办的牌子,无论未来几年四九城当家做主的是谁,这座矿山基本都不会受到波动,而且销量也还有了保证。
不说别的,此时的铁路全部都被洋人控制,如果公司不挂中外合办的名头,他们的煤拉到津门去,都没火车会接收的!
大问题解决还有几个小问题,等他说完,骆华祥精准抓住了自己大概能解决的两个。
一个是运输问题。
无论是水路码头运输还是走公路,这个都需要跟北洋政府开设证件,尤其是矿产运输这一类,要是没有北洋的通行证,煤根本就运不出去。
第二个则是人身安全方面。
从昨晚开始,秦二爷第一次感觉到外面那些人是要玩真的了。
每天上千吨的产煤量外加一条直达津门的码头,已经足够别人冒风险杀他了。
骆华祥弹了弹烟灰,冷不丁道:“二爷,这两点我都会尽力帮你解决,但是,条件呢?”
第93章 本性毕露?
办这么大的买卖,不提点要求就跟假的似的。
秦二爷没有第一时间回他,骆华祥也不急,就这样抽着烟东看看西看看。
他发现这矿山位置还真不错,码头前一大片空地,等开发的时候这边多造几排房子直接能当员工宿舍了。
再往前就是太行山脉的余脉了,看着一片光秃秃的,只有往里走才能看到有树有绿化,倒是个藏人隐匿的好地方。
至于为什么门头沟这边的山都这么秃也不都是因为开发矿产的原因,没发现有矿的时候,这里已经是这副揍性了。
原因也简单,城里人要砍木柴烧火。
现在又不是后世那会有电有煤气,老四九城的人老百姓还是只能靠木柴来烧火做饭取暖,有条件的当然就是用煤了。
嗯....不错不错,尤其是这个直通津门的码头。
哪天自己在城里的事情暴露出来,也能从这往津门逃,一到津门的话,坐船可往南去魔都,坐火车能直接去北俄!
四九城里的人抓都抓不到他祥爷!
唯一的缺点就是既然离河这么近,那这个煤矿井下抽水就要抽半天,而且工人作业的风险怕是也大得很。
虽然这矿和自己还没有半点关系,但骆华祥已经主人翁思维作怪了......
“骆先生。”
秦二爷终是想好了:“要是水陆通行证能办下来,那些盘外招你也能解决的话,我可以把我的股份分半成给你。”
“半成?假设你占股51,半成就是....2.55?”骆华祥气笑了。
他朝秦二爷一拱手:“这矿山您留着自个儿玩吧,祥爷我城里买卖忙,有事先回了。”
说完他还真转身就走,一点都不停留,老八见状也连忙跟上,虽然他很想提醒祥爷,这里回城坐车都要两个多小时,走回去得走到天黑。
骆华祥现在很是不爽。
按照秦老二的算法,这矿山一天产值算他七千大洋,去除成本后最多剩个四千,那2.5相当于每天入账...一百大洋?
这数字.....也还行其实,一年下来也有几万大洋。
但这跟他计划中想要的数字差的也太远了,接收不了,完全接受不了。
走着走着,他脚步放慢了一点。
几秒钟后,秦老二的声音响起:“骆先生!我这不过就是个说法,你要是不满意完全可以提出来,我们再商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