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掉。”数据组的姑娘把鼠标往右拖,“她唱完到下一个节目,中间两分钟,曲线是横的。按往年,换场都掉。”
江河点头,没再问。
一点,电话开始响。
先是几个老同学,再是以前合作过的制片,然后是平台的、杂志的、地方台的。手机扣在桌上,震得桌面嗡嗡响。江河一个没接。
业内的大群里,消息滚得很快。
“开场那三分钟谁做的?节奏太稳了。”
“江河。就是那个二十岁的导演。”
又有人发:“这曲线,明天台里得开会。”
下面有人回:“开会也是夸。”
江河把手机翻过来,屏幕亮着,未接来电还在往上加。“他们不是找我。”他说,“他们是找今天这条曲线。”
一点半,走廊里人还没散。
赵犇山来之前,江河在电梯口碰见了他。老人刚看完前半场,坐在休息室的沙发上,手里捧着保温杯。
“你那开场,改了几稿。”老人问。
“七稿。”
“第七稿才像样。”老人拧开杯盖,热气冒出来,“我年轻那会儿,一个段子改二十遍。改到最后一稿,自己都不知道好不好,只知道不能不改。”
“您那会儿,也有人拦着?”
“拦的人多了。”老人笑,“说你这东西太土,说观众不认。我说观众不认,是因为你没给他们认的机会。”
他喝了一口水,把杯子放下:“今天这个开场,你给机会了。”
江河没说话。
“那姑娘是你的人?”
“我戏里的演员。”
老人看了他一眼,没再问,站起来往外走。
节目组的人在拍照,有人抱着奖杯似的道具合影,有人蹲在地上吃盒饭。田熹微坐在走廊那头的椅子上,羽绒服裹到下巴,手里捧着一杯热水,杯口冒着白气。
赵犇山从电梯口过来,帽子压得低,身边跟着两个人。走到她面前,停下。
“姑娘。”
她赶紧站起来。
“坐着。”老人摆摆手,上下看她一眼,“今天开场那三分钟,是你自己救的?”
“提词器黑了,我就……”
“我知道。”他打断她,笑了一下,“台上出事,最怕愣。你没愣。”
他转头看江河,语气很平:“这姑娘,今天算是站住了。”
不是夸,是判。
江河点头:“还差得远。”
“差得远才好。”老人往前走,走了两步又回头,“你这眼光,比拍戏的眼光好。”
电梯门关上。
田熹微还站着,手里的热水晃了一下。
两点,走廊尽头。
清洁工在拖地,水桶放在墙边,拖把来回蹭,声音一直响。走廊的灯只剩下两盏,光是暖黄的,把人影拉得很长。
她坐在原来的位置,江河在她旁边坐下,两个人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
“腿还抖吗。”
“好一点。”
她笑了一下,低头看杯子里的水。过了一会,她说:“江河。”
“嗯。”
“我今天在台上,唱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忽然想明白一件事。”
“什么。”
“我以前总觉得,我是被你推上去的。”她抬起头,看着他,“今天站上去,我才知道,脚是我自己的。”
江河没说话。
“所以有句话,我今天必须说。”她把杯子放在地上,坐直了,“不是徒弟喜欢师傅,是田熹微喜欢江河。”
走廊很静。拖把的声音停了一下,又响起来。
第131章 春节
江河看着她,看了很久。
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她没见过的神色,像是终于放下什么东西。
“我等这句话,”他说,“从麻辣烫开始等了。”
她的眼泪一下子下来。
“我早就知道。”他伸手,把她脸侧的头发拨到耳后,“我一直没说,是怕你分不清。怕你把依靠当成喜欢,把感恩当成喜欢。”
“我分得清。”
“现在分得清了。”他笑了一下,“你今天自己站住了,我才敢接这句话。”
她哭着笑:“那你接不接。”
“接。”
他把她揽过来,她的额头抵在他肩上,羽绒服很厚,隔着衣服能听见心跳。
“还有一句。”他说,“我想让你站在你自己的舞台上,然后回过头看见我。不是站在我旁边,是站在你的台上。”
拖地的清洁工推着水桶走远了,走廊只剩他们两个。
三点,系统面板亮了一下。
蓝色的字浮在视野右下角,只有她能看见。
【第一环完成:让一亿人记住你的名字。】
【奖励:共情阈值提升。】
【第二卷任务链:待解锁。】
她盯着那行字,在心里问了一句:你到底要什么。
面板没有回答。蓝色的字停了几秒,慢慢暗下去,像一盏灯自己关了。
她忽然觉得轻松。不管它要什么,今天这一关,是她自己过的。
她看着那行字,没有一点兴奋。她关掉面板,往江河肩上靠了靠。
江河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拿出来看,是一条推送。
标题写着:春晚最会哭的女人。
他点开。视频是剪的,把她唱到一半的镜头和观众席上那个擦眼泪的女人拼在一起,配了一段很煽的音乐,字幕打着“她哭的不是歌,是她自己”。
播放量已经在涨。
他把手机屏幕转过去,给她看。
她看了两秒,说:“这不是我哭。”
“我知道。”
“他们把我剪成了另一个意思。”
江河把手机收起来,看着走廊尽头那扇通往外面的门,说:“热度一开始是捧,捧到一定程度就会变形。明天开始,会有人拿这个做文章。”
“那我们怎么办。”
“什么都不办。”他站起来,把手伸给她,“先回家,吃顿饺子。”
初一早上,江河回了老家。
县城不大,从车站到家打车几十块钱。路上司机在放春晚的重播,放到开场那段,司机说:“这姑娘唱得好,我妈昨晚听到这段就哭了。”
江河坐在后座,看着窗外,说:“是挺好。”
“听说是个东北的,咱这儿的?”
“不知道。”
到家门口,母亲正在院里扫雪。看见他,把扫帚靠在墙上:“怎么才回来。你爸念叨一宿了。”
“票不好买。”
“年年都不好买。”母亲接过他的包,往屋里走,“快进来,外头冷。”
屋里暖气足,桌上摆着瓜子、糖、冻梨。父亲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电视开着,音量很大。见他进来,父亲点了一下头:“坐。”
母亲从厨房端出一盘饺子:“先吃,吃完再说话。”
江河坐下,刚拿起筷子,门铃响了。
是二姑一家。二姑进门就喊:“哎哟,大导演回来了。”江河站起来叫了一声姑,二姑摆摆手:“别客气,坐坐坐。”
一屋子人挤在客厅,话题从今年的雪说到谁家孩子考了大学,说到最后,二姑指着电视:“昨晚那个开场,你们看了没?那个姑娘,唱得我眼泪都下来了。”
电视上正好放到那段,提词器黑屏,她往前走一步说的那句“我妈今天也在看电视”。
二姑拍大腿:“就这句!我当时就说,这姑娘是真会唱。”
表弟在旁边插嘴:“人家不是会唱,是会演。”
“会演也是本事。”二姑转头看江河,“江河你也是这个圈子的,认不认识这样的人?”
江河夹了一个饺子,说:“不认识。”
“你看你,一天到晚就知道拍戏。”二姑叹气,“拍那些东西有啥用,不如找个对象。”
母亲在旁边笑,父亲没说话,眼睛还在电视上。
吃完饭,亲戚走了。
父亲去院子里抽烟。江河跟出去,站在他旁边。雪在墙根堆着,天很冷,呼出的气都是白的。
“你拍的那个。”父亲忽然开口。
“哪个。”
“电视上那个。”父亲看着院墙外,“是不是你弄的。”
江河沉默了一下:“是我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