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田,你真得好好攻略我了 第159节

  “怕什么。”

  “怕拍完,她就真的走了。”贾玲说,“这三个月,我每天都能看见她。我喊她妈,她应我。我知道那是演的,可我就是觉得,她还在。”

  斐姐看着她,眼睛红了。

  “傻孩子。”她说,“她一直在。”

  “在哪。”

  “在你身上。”斐姐说,“你走路的样子,你说话的样子,你笑起来的样子。都是她。”

  这是最后一场,也是全片最后一条。

  “各部门准备。”

  “开始。”

  场记板打了一下,声音在空厂房里回荡。

  她走进屋子,站在椅子前面。

  “妈。”

  没人应。

  “妈,我回来了。”

  还是没人应。

  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妈,我给你买了电视。”她说,“咱家那个小的,我换了。你别嫌贵,我现在有钱了。”

  她的声音开始抖。

  “妈,你别生气。我知道,我当年不该骗你。我说我考上了,其实我没考上。我就是想让你高兴。”

  她跪下去。

  “妈,你别走。”

  厂房里没人说话。摄影师在机器后面,肩膀在抖。灯爷转过头去。

  “卡。”江河喊的。

  贾玲没动。

  “再来一条。”江河说。

  第二条,她拍到“妈,你别走”,声音断了,停下来。

  “再来。”

  第三条,她拍到一半,忽然站起来,走到监视器前面,看了一遍。看完,她说:“我再来一条。”

  “为什么。”江河问。

  “我刚才那句,太用力了。”她说,“我妈不会喜欢我那么用力。”

  第四条。

  拍到“妈,你别走”,她的声音断了,蹲在地上,半天没起来。

  厂房的灯打在她背上,把她的影子压在地面上。雨声越来越密,铁皮屋顶被打得响。

  “停。”江河说。

  “我没事。”她抬手,“再来。”

  “停。”江河说。

  “我没事。”她抬手,“再来。”

  第五条。

  拍到一半,厂房外面开始下雨。雨点打在铁皮屋顶上,噼噼啪啪的。江河让人去关窗,贾玲说:“别关。”

  “雨声会进来。”

  “让它进来。”她说,“我妈走的那天,也下雨。”

  拍到第六条,江河没喊卡。他站在监视器后面,看着屏幕,看了很久。

  “过了。”他说。

  贾玲跪在那里,没起来。

  江河走过去,蹲下来:“过了。”

  她抬头,脸上全是泪,但笑了。

  “过了?”

  “过了。”

  她站起来,腿有点软,扶了一下椅子。

  '“杀青。”江河喊。

  灯光师把大灯关了一半,厂房暗下来。雨还在下,铁皮屋顶的声音慢慢变轻。

  有人把花递上来,是提前准备好的,一人一枝,乱七八糟的。贾玲抱着一大捧,站在中间,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厂房里响起掌声。有人吹口哨,有人拍桌子。化妆师在哭,灯爷在笑。

  贾玲站在屋子中间,看着那张空椅子,看了很久。然后她弯腰,把椅子扶正,拍了拍上面的灰。

  椅子是道具,是从旧货市场淘来的,椅背上有一道裂纹。她把手放在那道裂纹上,摸了一下。

  “谢谢。”她说。

  没人知道她在谢谁。

  杀青宴在酒店旁边的小馆子。二十几个人,挤了三桌。桌上摆着啤酒、花生米、拍黄瓜,还有一盆炖鸡。墙上贴着一张“欢迎光临”,字是打印的。

  贾玲喝多了,脸红红的,站在桌子中间,举着杯子。

  “我敬大家。”她说,“这三个月,谢谢你们。”

  她端着杯子,站在那儿,忽然不知道说什么了。

  “我不会说话。”她说,“我平时挺能说的,今天说不出来。我就想说,谢谢你们没嫌我烦。我这个人,第一次当导演,什么都不懂,天天问,天天改,你们没一个人烦我。”

  “烦。”灯爷在下面喊了一声。

  大家笑了。

  “烦也忍着。”贾玲说,“反正拍完了。”

  大家举杯。

  “我还要敬一个人。”她转过头,看着江河,“这杯敬江河。”

  江河站起来。

  “他没让我删那场戏。”贾玲说,“我跟他吵了一架,三天没理他。但他没让步。”

  她举起杯子:“要不是他,这个片子就是个笑话。”

  江河跟她碰了一下杯。

  “你别谢我。”他说,“等片子上映,你再谢我。”

  “我不管。”贾玲喝了一口,“我现在就要谢。”

  大家都笑了。

  那天晚上,贾玲喝到最后,趴在桌上,睡着了。江河把她扶起来,送到酒店房间。她走到门口,忽然抓住他的袖子。

  “江河。”

  “嗯。”

  “我今天拍最后一条的时候,我看见她了。”

  江河看着她。

  “真的。”她说,“我跪在那儿,喊妈,我抬头,就看见她坐在椅子上。她穿那件绿大衣,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看着我笑。”

  “她说什么了。”

  “她没说话。”贾玲说,“她就笑。跟以前一样,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

  她靠在门框上,眼睛红红的。

  “我妈要是能看见这个片子,她会高兴的。”

  “她会。”

  她松开手,推门进去。门关上之前,她说了句:“谢谢你没让我删。”

  江河站在走廊里,站了一会。

  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雨停了。天边有一点点亮,是那种凌晨的蓝。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田熹微发来一条微信:贾导没事吧。

  他回:没事。

  她又发:我今天也看见我妈了。

  他看着这条消息,没回。过了一会,他把手机装回口袋,转身走了。

  十月,BJ。

  粗剪出来了,四个小时零十分钟。

  剪辑室在一栋老楼里,屋子不大,两台显示器,一张长桌,墙上贴满了便利贴。空调坏了,风扇在角落里转,吹得便利贴一角一角地掀起来。

  贾玲坐在剪辑室里,看第一遍。从早上九点看到下午一点,中间没停。她带了一瓶水,没喝。她带了一包饼干,没拆。

  看完,她靠在椅子上,半天没说话。

  “太长了。”剪辑师说。

  “我知道。”

  “要删一个小时四十分钟。”

  “我知道。”

  她拿起笔,在纸上列了一个单子。第一场删,第三场删,中间那段排球队太长,骑车那段可以留,但后座的特写要减。

  删到第三天,片子变成三个半小时。

  “还长。”剪辑师说。

  “再删。”

  删到第五天,两个半小时。

  删掉的片段堆在一个文件夹里,名字叫“舍不得”。里面有排球队的合影,有食堂里唱歌的男工人,有小秦在广播站笑场的那一条。

  贾玲把那个文件夹打开过一次,看了一条,关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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