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峰失望地从裴庆平办公室出来。裴庆平的态度对秦峰来说在意料之中,这次过来他本身就没抱多大希望。
与去裴庆平办公室不同,秦峰是在当天晚上去的赵宏健家里。
坐在赵宏健家的书房里,秦峰一边抽着烟,一边把发现杨家转移资产、准备逃跑的事原原本本地对赵宏健说了一遍。
“有没有办法切断他们转移资产的途径?” 赵宏健皱着眉头问。
“我们连他们是怎么转移的都不知道,怎么切断?杨国强这只老狐狸,也不可能让我们有办法切断他资金转移的途径。而且这件事他们做得很隐秘,能知道这个消息,也是因为杨雨欣,不然我们都被蒙在鼓里,还真以为杨国强是真心认输。”
赵宏健再次沉默,随后又问秦峰:“你今天去见了庆平同志,肯定也跟庆平同志提了这件事,他是什么意见?”
“省长没有明说,只说了两点。第一,杨家是整个棋局的棋眼,不仅关乎沙洲发展,也关乎整个甘凉省的未来。第二,他不支持现在对甘凉省动大手术,还是要用温和手段先行稳定局势,等待时机成熟再动手。” 秦峰把裴庆平的意见告诉了赵宏健。
赵宏健听完点头,对秦峰道:“庆平同志的意见,还是和我的意见一致。”
“其实,对于你们沙洲来说,消灭杨家很重要。但是站在整个甘凉省的局势来说,杨家只是一场局部战争。这场局部战争的胜利,并不能带来整体战局的胜利,反而还会给全局带来不可估量的风险,很有可能带崩整个甘凉省的大局。”
“站在你和你们沙洲的角度,杨家一定要消灭;但是我们站在整个甘凉省的角度,现在不能动杨家。” 赵宏健接着道。
“是,这点我明白,我知道时机不对,所以我也一直在等。可现在的问题是杨家要逃,他不会给我们等下去的机会。如果我们再不动手,杨家就逃了。” 秦峰急了。
“就算让杨家逃了,也不能现在对杨家动手,这个观点我以前就已经对你说过。” 赵宏健缓缓说道。
“要是让杨家逃了,留给沙洲的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烂摊子,沙洲也就永远失去了彻底根治病根的希望,这是沙洲绝对无法接受的结果。” 秦峰急了。
“秦峰,服从大局。” 赵宏健也有些生气。
见到赵宏健生气,秦峰虽然心里非常不满,但也闭上了嘴,点了一根烟。
“大哥,我不明白一点。不管是你还是裴省长,应该都明白破而后立的道理。不管是甘凉还是沙洲,要想健康、要想康复,唯一的办法就是进行大手术。所谓的保守治疗,就是慢性死亡。”
第3129章 不敢担责
“对,这过程当中肯定有风险,很有可能在手术当中发生意外,严重的可能会死亡。但是就因为会死亡,就不做手术了吗?就不救了吗?” 秦峰反问赵宏健。
“大哥,我打个比方。假如我得了很严重的病,必须要做一次大手术才能康复,但是这个手术风险很大,甚至于有可能在手术中死亡。可必须做这个大手术才能康复,不然就只能保守治疗,一辈子都成为废人,接受病痛折磨,在痛苦当中慢慢死亡。”
“现在医生让你来做决定,是做这个手术,还是不做这个手术,并且把手术风险单交给你,让你来签字,你签还是不签?” 秦峰继续问赵宏健。
赵宏健紧皱眉头,大口大口地抽着烟,显然他也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一直没有回答。
“你是不是很纠结、很为难?不知道该不该签?好,大哥,那咱们再换个问题。假如生病的这个人不是我,而是一个陌生人,是你隔壁邻居,或者小区某个住户。今天小区里一个大爷跟你聊天说起这事,大爷问你,如果让你来选择,你会怎么做,你会怎么回答这个大爷?” 秦峰再问。
赵宏健依旧思考了一下,问秦峰:“你想说什么?”
“如果是这个大爷问你的意见,你一定会说肯定动手术呀。动了手术有一定概率能痊愈,变成一个健康、正常的人;要是不动手术,虽然一时不会死,但是这样在痛苦中活着也是一种折磨,还不如死去。”
“这个结论,只要脑子清楚的人都能给出,都能想明白这里面的得失。但凡理智的人,都会选择做手术。但是在现实生活中,家属往往很难做出正确的选择,很多人还会选择保守治疗。就像刚刚,我说假如那个人是我,让你选择,你也陷入了为难当中。”
“为什么同样一件事,因为生病的人身份换了,就很难做出同样的选择?甚至还会做出相反的选择,为什么?” 秦峰再问赵宏健。
“关心则乱,你是想说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吗?” 赵宏健笑着问。
“是,但是也不仅仅是。” 秦峰摇头。
“你到底想要表达什么?”
“大哥,我接下来要说的话,不是以沙洲市市长的身份对你说的,仅仅只代表我个人,只是我们兄弟俩之间的对话。有冒犯的地方,我先向你道歉。” 秦峰犹豫了一下后道。
“因为这件事,你冒犯我也不是一次两次了,说吧。” 赵宏健笑了笑。
“还是刚刚那个事。如果生病的人是我,你很难做出理智的选择;但是换成小区某个陌生人生病,你一定可以给出最正确、最理智的建议。原因当然是因为我是你弟弟,你对我有感情。一旦有了感情,人就自然会变得感性,从而也就没办法那么理性了。”
“但是我认为,更主要的原因是责任。”
“责任?” 赵宏健不明所以。
“因为我是你弟弟,我的生死直接关乎你的得失,这个得失包括利益,自然也包括情感。所以你会害怕失去,自然也就害怕风险,从而变得犹豫。”
“同时也是因为需要你来签字、做这个决定,你就必须要为这个决定带来的风险负责。你签了字,医院进行手术,如果我在手术当中发生意外死了,我的老婆孩子会不会怪罪你一辈子?老爷子会不会责骂你?你自己会不会愧疚?”
“而选择保守治疗,哪怕最后我活得生不如死、人不人鬼不鬼,起码我还活着。只要我还活着,你就没有责任。”
“如果不是让你来做这个决定、不是让你来签字,你一定不会担心那么多、想那么多。说到底,还是因为责任,因为怕担责,所以不敢冒险,哪怕明知道这是唯一正确的选择。” 秦峰说完后看着赵宏健。
赵宏健听完秦峰的话之后,脸色终于变了,变得阴沉难看。
“你是说我和庆平同志在逃避责任、害怕风险,是吗?” 赵宏健冷冷地道。
“你总说权力越大,身上责任就越重,就越应该稳重。这句话肯定是对的,但是大哥,我认为稳重也要看稳重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秦峰继续说道。
“那你认为稳重的目的是什么?”
“我认为之所以要稳重,是因为我们要对自己的权力负责,要对自己做出的决定负责,更要对组织和老百姓负责。” 秦峰道。
“这有什么区别吗?就是因为要对老百姓负责,所以必须稳重,不应该冒险。” 赵宏健问。
“还是换到刚刚那个比喻,你认为是做手术是对我负责,还是放弃手术、选择保守治疗是对我负责?” 秦峰问赵宏健。
赵宏健张了张嘴,却并没有说话。很显然,在秦峰打的比方里,选择手术才是对秦峰负责的做法。
“谁都知道在这种情况下选择做手术才是最正确的选择。可问题是,选择做手术就要承担风险,这个风险不仅仅需要病人自己承担,更需要签字做决定的人来承担。因为如果手术失败,做决定的人就会成为罪人。关键就看这个做决定的人,愿不愿意承担这个风险,敢不敢承担这个责任。” 秦峰盯着赵宏健道。
“你还是认为我和庆平同志是不敢承担风险、不敢担责,才不同意你对杨家动手,是吗?” 赵宏健再也忍不住,拍着桌子问秦峰。
赵宏健是一位脾气很好的领导,很少对下属发脾气,对秦峰就更是很少说重话。但是今天他怎么也忍不住自己的脾气,因为秦峰说的话实在是太过分了。
从政这么多年,赵宏健一直都自认为是一位严格律己、兢兢业业的干部,不管是下面的群众还是上面的领导,都对他有着极高的评价。可是今天,却被秦峰当面指责不敢承担风险、不敢担责,这是这么多年第一次有人这么说他,这怎么能让赵宏健不愤怒。
“我不负责任?我不敢承担风险?那你告诉我,什么才叫敢承担风险?像你一样不要命地胡来乱干吗?别的不说,就说你在沙洲干的这些事,如果没有我和庞云飞同志在上面替你顶着,你早就被人赶出沙洲了,还有什么资格在这儿谈责任、谈风险?”
“我告诉你,你那不叫勇敢,不叫敢于担责,而叫愚蠢,叫幼稚!” 赵宏健用手敲着桌子,怒不可遏。
第3130章 赌输全局
“秦峰,多余的话我也不想跟你多说,说了也没用。我现在最后跟你一次表明我的态度,也是向你传达我和庆平同志以及洪副部长和胡书记商量后一致通过的决定,在没有我和庆平同志同意的情况下,你不允许对杨家展开任何行动,哪怕杨家从你眼皮子底下逃走你也必须给我把眼睛闭上。”
“这不是跟你商量,这是命令!” 赵宏健强调了一句。
“好了,你现在可以走了。” 赵宏健直接对秦峰下了逐客令。
秦峰也是第一次见到赵宏健对他发这么大的火。
“大哥…… 我没有指责你的意思…… 我只是……”
“你可以走了,听不懂吗?” 赵宏健打断了秦峰的话,从这也能看出来赵宏健这次是真的生气了。
赵宏健作为省部级领导,在高位坐了这么多年,什么时候被人这么当面指责过?
“好,我先走了,您早点休息。” 秦峰见到赵宏健愤怒的模样,点点头,然后转身走出了赵宏健家,关上了门。
门口张新明站在车边等着秦峰,见到秦峰出来,连忙替秦峰打开车门,同时也在偷偷观察秦峰的脸色。
上车后张新明本来想向秦峰询问与赵宏健谈的如何,但是在见到秦峰的脸色后,他已经知道了结果,也就没有傻到再开口问了。
秦峰这次来省里的主要目的只有张新明一个人清楚。
车子开出去之后不久,秦峰忽然开口道:“靠边停一下。”
司机连忙停车,张新明打开车门准备先下去给秦峰开车门,但是在张新明下车之前秦峰已经自己打开车门下车了。
“你们先回去吧,我想一个人走一走,静一静。” 秦峰说着就沿着路边慢慢地往前走去,一边走,一边点了一根烟。
张新明愣在了原地,一下子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张新明愣了几秒钟,便对司机道:“你开着车在后面跟着,不要靠太近了。”
司机是驻省办这边的,是专门给秦峰安排的司机,但是却也只在秦峰来西都时给秦峰开下车,所以对秦峰的性格和习惯都不是很了解,而对于这突然之间的安排也有些搞不清状况。
张新明对司机说完后自己也跟在秦峰身后,他可不敢真的把秦峰一个人扔在这。
不过张新明也知道秦峰心情不好,所以也没敢跟得太近,远远地在身后跟着。
于是就出现了奇怪的一幕,秦峰一边抽着烟一边沿着人行道缓慢地往前漫无目的地走着,路边的灯光斜斜地照下来,拉长了他的影子。
张新明在秦峰身后十多米的位置跟着,虽然隔了十多米,但是张新明却时时刻刻盯着秦峰的身影,害怕秦峰会突然遇到什么意外。
而在张新明身后十多米的马路上,一辆车几乎是以龟速靠边缓慢地行驶着。
秦峰一边抽着烟一边往前走着,他根本不知道要去哪,也没想过要去哪,他只是想自己一个人静一静。
秦峰今天不仅得罪了省长裴庆平,同时还彻底激怒了赵宏健。
秦峰今天算是做了他这辈子最为愚蠢的一件事,一天之内把他在甘凉省两个最大的依靠全部给得罪了,裴庆平是甘凉省二把手,赵宏健是三把手,这两位大佬,要换个人一定会把他们当成菩萨一样供着,而秦峰却主动得罪,还当面指责赵宏健,这个世界上可能再也找不到比秦峰更蠢的人了。
秦峰都已经做到市长的位置了,难道他不知道政治资源的重要性吗?要是连这都不懂他怎么可能坐到这个位置?
实际上秦峰在决定来西都之前就想好了今天要怎么说,也知道自己这么说的后果是什么,但是他还是义无反顾地做了。
秦峰这么做的目的也就是为了尽最后一点努力,看看能不能争取到裴庆平和赵宏健的同意,也想争取到省里的支持。
常规的办法他早就用过了,也劝了无数遍,所以今天不仅在裴庆平那里说了重话,更是故意指责赵宏健,目的就是希望引起两人的注意,让他们真正认真地听取和思考他的建议,哪怕会得罪两位大领导,只要能争取到他们的支持,秦峰也认为是值得的。
秦峰今天依然是在赌博,拿自己的政治资源去赌沙洲的未来。
但是很显然,他今天赌输了,不仅没有因为他今天的重锤敲醒响鼓,反而得罪了裴庆平,也彻底激怒了赵宏健。
有关沙洲和甘凉的局势,秦峰前前后后思考了一两个月,准确地说是思考了一年,从他来到沙洲后就一直在思考怎么才能解决沙洲和甘凉存在的问题,让沙洲和甘凉彻底走上发展之路。
最后他坚定一点,沙洲要发展,就必须彻底铲除杨家,甘凉要发展也一定彻底清除本土利益集团。在这过程当中肯定会付出巨大的代价,但是秦峰认为付出代价是值得的,不破不立,沙洲也好,甘凉也好,如果没有壮士断腕、刮骨疗毒的勇气就不可能有未来。
有关这个认识他从来就没有改变过,反而随着事态的一步步发展而更加坚定了他这个信念。
但是除了他之外,没有任何人支持他的想法,最后秦峰也只能把自己的想法收起来,配合着赵宏健的命令对杨家采取 “稳定” 政策。
可是在知道杨家要走了之后秦峰再也无法淡定,因为他知道,如果真的让杨家跑了,那沙洲就再无 “动手术” 的机会了,也就没有了完全康复的可能。
沙洲如是,甘凉省也如是。
所以秦峰才决定这次来西都做最后的努力,也是做一次赌博,拿自己的政治资源,也是未来前途赌沙洲的未来。
可结果已经显而易见了,秦峰赌输了,不仅没有换回省里的支持,同时还彻底得罪了身后的两位领导。
秦峰抽完第二根烟,长长地叹了口气,他决定接受现实,因为能做的他已经做了。
秦峰扔掉烟头,站在了原地。
张新明见到秦峰站着,连忙跑了过来。
“回去吧!”
张新明连忙对身后跟着的车招手,司机立即加速把车开到了秦峰身边。
第3131章 拦车鸣冤
秦峰第二天完成了一天既定工作,在第三天早上乘坐熟悉的航班回了沙洲。
回到沙洲之后的秦峰立即回到了日常的工作当中,对于这次西都之行的内容他没有跟任何人提起过,也没有再过多关注与杨家的那些来回拉扯琐事,他把这项工作完全交给了陈国华和姜云鹏负责。
相比起他,秦峰认为陈国华和姜云鹏能更好地执行赵宏健和裴庆平的命令。
从西都回来的秦峰,心里多少有了点心灰意冷的感觉,不是因为赵宏健和裴庆平不支持他、不理解他,而是因为他对沙洲的未来感到迷茫,也感到悲观。
一年前面对着强大如斯的杨家时束手无策的秦峰都没有悲观过,但是在今天他已经建立了对杨家的巨大优势的情况下而感到灰心。
原因就在于那时候他认为不管多难,他都有信心彻底治理好沙洲,但是现在他已经没有了这个信心,有的只是无奈和不甘。
虽然心灰意冷,虽然不甘心,但是秦峰还是在回来的三天后把陈国华和姜云鹏叫到了办公室开了个秘密会议,当面向两人传达了这次去西都裴庆平和赵宏健的最新指示,并且要求两人按照最新指示执行对杨家的工作。
其实裴庆平和赵宏健对杨家的态度一直都没有变化,工作要求也一直都没有变,目的只有两个字,“稳” 和 “拖”,而秦峰之前也是按照这两个字的方针对陈国华和姜云鹏部署的。
这次之所以还要把陈国华和姜云鹏叫过来又强调一遍,只不过是为了完成任务,是做给裴庆平和赵宏健看的,告诉裴庆平和赵宏健,他虽然不同意这么做,但是却依然坚定执行他们的命令。
秦峰每天按时上下班,按部就班地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