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次我要你调查的第二个事,我让你彻查一下最近几年来,我们沙洲所有的自杀、离奇失踪等等各种不正常死亡的年轻女性案子。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你现在给我个准确的数据,这种案子一共有多少起,死了多少女孩?” 秦峰依旧是一边抽着烟一边问,表情虽然严肃,但是声音却很平稳。
“这一周来,我们组建了一个专案组,彻底全面地彻查最近五年时间以来,全沙洲范围内所有的年轻女性死亡案,然后从所有的年轻女性死亡案例,逐一全面筛选出有疑点的死亡案例,然后对这些有疑点、并且符合我们设置的条件的案子进行调查。最后我们筛选了合计十三起有疑点的案件,这十三起有疑点的案件,也包含了这次服毒自杀案死者女儿。我们现在已经成立了专案组,暗中对这十三起案子展开全面的调查。” 姜云鹏的回答非常严谨官方。
“十三起…… 你告诉我,这十三起案子,是不是都是杨志豪造的孽?” 秦峰问。
“呃…… 这个还不能完全确定,这要等我们调查完之后才能确认……”
“怎么?跑这来跟我打官腔来了?我在这陪你们公安局办案吗?我再说一遍,怎么办案、怎么查、怎么找证据,那都是你们公安局的事,我这里不需要办案,也不需要证据,我只要你给我一个结论。就像前面我要的,只是你们一个证实我之前得到的消息真伪的结论,我现在也只需要一个,总共有多少女孩子死在杨志豪手里的结论。”
“你现在明确告诉我,这十三个女孩子,是不是死在杨志豪的手里。” 秦峰冷冷地问。
姜云鹏还是犹豫了一下,毕竟他手里没有任何证据。
“是,虽然目前还没有确凿证据可以证明,但是我可以负责任地说,这些女孩应该都是被杨志豪残害的。这些只是死亡的,应该只是极少数,肯定还有很多被他强奸迫害但是没有死的,只是这个数量我们没办法调查统计,但是肯定比死亡案例只多不少,而且会多很多。” 姜云鹏回答。
秦峰吧嗒吧嗒地抽着烟,连抽了好几口,慢慢道:“也就是说,就这几年来,被他弄死的女孩就有十三个,还不包括那些被他强奸但是却没有死的。保守估计,死的是十三个,没死的不会低于五十个吧?”
“这个…… 暂时就没办法估计了,因为没有任何人报案。” 姜云鹏道。
“不是没有人报案,而是没有人敢报案。即使有敢报案的,也不可能成功,没有人会受理,反而会把报案信息转给杨家,最后这些报案人要么死、要么残,对吧?” 秦峰冷笑着问。
姜云鹏沉默,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接秦峰这个话。沉默了几秒钟,最终还是点头道:“市长,对不起,这个情况我们一直都不清楚,作为公安局局长,这是我的巨大失误,这个责任我必须承担。”
“我已经成立了专案组调查这个案子,不管怎么样,都一定会把这些案子逐一调查清楚,还原真相,严惩凶手,给这些死者一个交代。” 姜云鹏郑重地道。
“怎么调查?你连现在发生的案子都调查不清楚,能把这些陈年旧案调查清楚?” 秦峰反问姜云鹏。
“我……” 姜云鹏被秦峰给噎住了。
“即使调查清楚了又怎么样?你姜云鹏能真的把杨志豪抓起来枪毙吗?你又有这个本事,把杨家所有牵涉到这个案子的人全部抓起来判刑吗?” 秦峰再问。
姜云鹏这次低下了头。
“既然不能,那你的调查有什么意义?除了恶心你们自己,也恶心一下我之外,还有什么用?这就是我为什么从头到尾都没让你们去破案的原因,因为我知道你们做不到,我也做不到。说到底,这不是一起刑事案,这是政治案。” 秦峰敲着桌子道。
秦峰的情绪有些激动。
姜云鹏依旧低着头,他很憋屈,也很自责。
憋屈是因为这个问题不是他造成的,而是遗留问题,更是整个沙洲乃至整个甘凉省的政治生态所造成的历史问题。而自责则是因为他作为副市长兼公安局局长,对于这么严重的违法犯罪行为却无可奈何,什么事都做不了。
“上次的网络科技公司老总被人给杀了,公司被低价收购,然后又是杨家老宅的服毒自杀案,一家三口全部死亡的惨案。然后今天又查出来十三起女孩被杀案,这还不包括没办法调查的其他没死的被强奸迫害的案子。”
“而这些,都还只是我们在最近这半个月发现的一些案子。姜云鹏,我问你一句,你说杨家还存在多少伤天害理的事?我们今天发现的,占杨家干的那些事的多少?百分之一,还是千分之一?” 秦峰问姜云鹏。
第3154章 沙洲还有未来吗?
“咱们设身处地地想一想,如果你是那个网络科技公司的老总、如果你是这十三个被害的女孩子,如果你是他们的父母、家人,你对这个世界、这个社会有多绝望?你会对政府、对公安部门有多绝望?”
“而这种案子可不仅仅只有这几件,我们没发现的肯定还有千千万万起,这就足以说明沙洲人民这么多年来被杨家残害到什么地步了。”
“姜云鹏,你说这样的沙洲还有未来吗?” 秦峰缓缓抬起头来问姜云鹏。
“我原本一直都认为,灭不灭杨家只是关乎沙洲发不发展以及怎么发展的问题,但是现在我才意识到,杨家灭不灭,关乎的是沙洲老百姓能不能活下去的问题。” 秦峰抽了一口烟后,把烟头掐灭。
“当一个地方的老百姓连有尊严地活下去都不可能的时候,所谓的发展、稳定还重要吗?” 秦峰再问。
姜云鹏没说话,只是默默地从身上掏出烟来,给秦峰递了一根烟,拿着打火机帮秦峰点上,自己也点了一根。
秦峰和姜云鹏两个人就这么坐在办公室的沙发上抽着烟,屋子里瞬间烟雾弥漫,也陷入了彻底的安静之中。
姜云鹏并不是不想接秦峰的话,而是不知道该怎么接,也知道自己不应该接。
两人沉默地抽着烟,安静了几分钟之后,姜云鹏主动开口问秦峰:“市长,您认为该怎么处理这个案子?”
姜云鹏指的自然是服毒自杀案。
“该怎么处理这个案子是你的事,不是我该考虑的问题,我要考虑的是该怎么处理这些案子。” 秦峰缓缓道。
姜云鹏愣了愣,不过也立即明白了秦峰的意思,点头:“是,市长说的对,您认为该怎么处理这些案子?”
“是把所有这些案子都翻出来重新调查,还是…… 就此结束?” 姜云鹏试探性地问。
“都不是。” 秦峰摇头,望着姜云鹏问道:“这些问题也不是现在你该问的。作为一个副市长,作为公安局局长,你现在应该问我,也应该问你自己的问题是,怎么让沙洲老百姓能够体面地、有尊严地活着。”
秦峰问完,姜云鹏皱眉,他有些心惊,因为他感觉自己可能猜到了秦峰准备干什么了。
“回到第一个问题,不管是这个案子,还是这些案子,想要破案、想要抓住真凶、想要让所有违法犯罪分子全部伏法,唯一的可能就是先消灭杨家。杨家不灭,所有这些案子就不可能有任何昭雪的可能。”
“其次,也是我之前一直所说的,也是我一直以来的观点,不彻底消灭杨家,沙洲就不可能发展。沙洲现在就像一个病危的病人,必须动大手术,彻底切除病灶,这样才有康复的可能;病灶不除,只能慢慢等死。”
“第三点,也就是我刚刚说的,沙洲老百姓被杨家当猪狗一样驱使、残害,犯下了累累罪行。一个地方连法律、秩序都已经完全失灵,政府毫无作为,老百姓连正常体面地活着都成为奢望的时候,这个地方还有救吗?杨家不灭,沙洲老百姓就活不了。”
“你如果要问我沙洲还有救吗?我们该做什么?我们能做什么?我可以明确地回答你,只有一条路,彻底铲除杨家。”
“只要铲除了杨家,沙洲所有的问题都迎刃而解。” 秦峰说得很平静,但是语气却不容置疑,斩钉截铁。
姜云鹏的猜测变成了现实,秦峰果然是执意要对杨家动手了。
“市长…… 可是…… 省里不允许对杨家动手,无论是裴省长还是赵书记,都不同意我们对杨家动手,我们总不能违背他们的命令吧?” 姜云鹏问。
秦峰抽了两口烟,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省领导有省领导的考虑,他们考虑的是整个甘凉省,对甘凉省有利的决定,并不一定就对沙洲市有利。而我们只是沙洲市的领导,我们只需要、也只能考虑沙洲的得失。所以在这个问题上,我们不一定非得与省领导意见一致,也很难和省领导的意见一致。” 秦峰缓缓说道。
姜云鹏瞪大了眼,他以为自己听错了,秦峰这是公然表示不听裴庆平和赵宏健的命令,这在姜云鹏看来简直匪夷所思。
“而且省领导他们的决定也并不一定就是对的。” 秦峰紧接着又加了一句。
“他们总是强调稳定高于一切,做任何决定,考虑的总是把风险降到最低。可这个世界上做什么事都是有两面性的,风险高就意味着收益高,过分追求平稳,有时候也恰恰代表着根本解决不了问题,也代表着不作为。”
“甚至于在我看来,所谓的追求平稳和降低风险,就是不敢担责,也就是不作为。” 秦峰表情很严肃。
姜云鹏非常惊讶,他没想到秦峰今天竟然会说出这么多的 “大逆不道” 的话。
“沙洲也罢,甘凉也罢,在我看来都到了必须动大手术的地步了。再这么用药吊着,维持着表面的稳定,只会错过最佳治疗时间,到时候只能慢慢等死。我是沙洲的市长,甘凉省我管不了,但是沙洲我必须管,所以沙洲这个手术,我必须给做了。” 秦峰语气非常地坚决。
“市长,可是省领导不同意啊,如果我们违背他们的意见强行动手,到时候这个责任……” 姜云鹏紧皱眉头。
“这不是你该考虑的问题,你要考虑的是怎么执行我的命令,怎么消灭杨家,怎么保证行动的成功率。” 秦峰直接打断了姜云鹏的话。
姜云鹏被秦峰说得无话可说,不过他知道秦峰的性格,也明白秦峰话里的意思,乖乖地闭上了嘴,同时姜云鹏也感受到了秦峰的决心。
“好,市长,那我就谈一谈我该谈的事。还是之前那个问题,如果要对杨家动手,我们沙洲市公安局力量不足,强行动手,可能会出现严重的伤亡,这个责任我们也同样承担不起。” 姜云鹏道。
“是你承担不起,还是不想承担?” 秦峰盯着姜云鹏问。
“这……” 姜云鹏再次被秦峰的话给噎住了。
“既然如此,我给你托底。你打个报告上来,详细阐述对杨家开展行动可能带来的严重后果,不建议对杨家展开大规模的行动。这样到时候真的出现了大量人员伤亡,责任就不在你了,因为你劝说过,是我一意孤行强行要开展行动的,所有责任我一个人承担。” 秦峰用毋庸置疑的语气道。
第3155章 我意已决
听到秦峰这么说,姜云鹏意识到了秦峰今天的态度与往常都不同,秦峰这是铁了心准备要对杨家动手了,而且姜云鹏也感觉到秦峰对他的不满。
“市长…… 我绝对不是害怕,也不是怕担责任,我只是……” 姜云鹏连忙站了起来,向秦峰解释。
只是姜云鹏刚开口,就被秦峰制止:“行了,这些大义凛然的话就不需要对我说了,这里又没有外人。”
“你姜云鹏真的不害怕对杨家动手吗?杨家是什么人?一群丧心病狂的亡命徒,祁亚秋死在他们手里,邵宏利死在他们手里,你就不怕他们对你动手吗?”
“你也不怕展开这次行动后,所要承担的沉重的政治责任吗?你心里很清楚这次行动风险有多大,责任有多大,大概率动了之后,政治前途就到此为止了,你真的能做到毫不在乎?”
“我不知道你是不是真的不怕,反正我怕。”
“我怕死,我要对杨家动手,杨家极有可能会要我的命。我才三十多岁,有老婆有孩子,我不想这么早死。”
“我也怕承担责任,我这么年轻就当了市长,以后的前途一片光明,我也不想我辛辛苦苦大半辈子积攒下来的政治资本,一朝全部败光。我还想继续往上爬,不想就这么倒在了沙洲这里。” 秦峰说到这再次停顿了下来,看着姜云鹏。
“怕没什么好丢人的,人都是自私的,谁可以不怕死?谁又可能完全不顾及自己个人的利益?但是怕归怕,不能因为怕就不做了。”
“比起死亡威胁和自己的政治前途来,我更怕的是千夫所指、遗臭万年,怕的是自己愧疚后悔一辈子,怕的是从此以后都不敢堂堂正正做人。”
“云鹏,我是沙洲市市长,你是沙洲市副市长、公安局局长,别人都可以对这些事退避三舍,唯独你和我退不了。因为权力在你我手里,那么责任也就在我们两个的肩膀上,我们退无可退。”
“沙洲老百姓今日的遭遇不是我们造成的,但是我们的责任却无可推卸,我们也必须对他们的未来负责。” 秦峰敲着桌子道。
姜云鹏就这么站在秦峰面前,一声不吭,谁也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些什么。
秦峰刚刚说得情绪有些激动,以至于手上夹着的烟一直没抽,已经自动烧完,剩下一大截烟灰。
秦峰把烟头扔进了烟灰缸,端起面前的茶喝了一口,然后平复了一下心情,对姜云鹏道:“坐。”
这已经是秦峰第三次让姜云鹏坐下来了。
姜云鹏再次坐下,一言不发。
“云鹏,我不管你心里怎么想,我也不再跟你说这些大道理,我现在只跟你说三件事。第一,我的决定已经做了,必须展开对杨家的行动,一举铲除杨家,连根拔除。”
“第二,你作为副市长、公安局局长,你必须严格执行我的命令,主持对杨家的行动。你愿意也好,不愿意也罢,都必须执行,因为这是你的责任。”
“第三,就按照我之前说的办,你回去之后立即写一份报告上来,强烈建议我取消对杨家展开全面打击行动。而且行动过后,不管什么结果,你都把责任全往我身上推,我也会主动把所有的责任全部扛起来。”
“作为副市长和公安局局长,行动失败后你肯定是会有责任的,但是只要做到了这几点,你的责任不会很大。” 秦峰缓缓说着。
“市长,我……” 姜云鹏急了,又想解释什么。
“不需要辩解,也不需要推脱,听好了,这是我的命令,并不是跟你商量,必须严格执行。” 秦峰再次打断了姜云鹏的话。
秦峰态度之坚决已经显而易见了,姜云鹏也终于是没有再劝阻。
“市长,我还有两个问题要问,您回答我这两个问题过后,我就严格执行。” 姜云鹏思考了一会儿之后问道。
“你问。” 秦峰点头。
“第一个问题,您真的想好了您做这件事的后果了吗?” 姜云鹏看向秦峰。
“你觉得我是那种冲动的人吗?” 秦峰笑了笑,接着道:“所有的后果我都想到了。明面上,我需要承担行动失败,以及在行动过程当中造成人员伤亡的责任;暗地里,我还需要承担违背裴庆平、赵宏健,以及京里方面领导命令的政治责任。”
“说得直白点吧,行动失败了,或者在行动当中出现大量人员伤亡,我要承担巨大的责任,最好的结果也就是撤职离任,最坏的嘛,审查、追究刑事责任等。”
“行动要是完全成功,我也彻底得罪了我身后的这些领导,我的政治生涯也彻底结束了,离离开沙洲、退居二线也不远了。”
“总结起来就是,行动失败或者行动中出现重大伤亡,我马上就得滚下台;行动就算成功,我也得下台。总之只要展开这个行动,我就必然下台,离开沙洲,政治生涯到此结束。”
“拿我的政治前途和市长的乌纱帽,换杨家的灭亡和沙洲老百姓的希望,我觉得这笔生意很值,划得来。” 秦峰微笑着道。
姜云鹏一直紧紧盯着秦峰的表情和眼神,他从秦峰的眼神里看到了义无反顾。
“第二个问题,您是否清楚,以我们沙洲市公安局的力量,根本就无法全面有效地展开对杨家的行动,我们无法保证一定成功,更无法保证不出现巨大伤亡情况。”
“我也说得直白点,通过这几次案子,我看到了我们基层公安系统依然被杨家腐蚀得千疮百孔。在这种情况下,我没有多少信心能确保对杨家展开行动的成功。”
“杨家手里掌握大量的武器弹药以及亡命徒,可以预测,一旦展开行动,出现大量伤亡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 姜云鹏说完,再次看向秦峰。
秦峰依然点头道:“这些我当然知道,大量伤亡无法避免,但是我认为,只要行动成功,只要彻底消灭了杨家,这种伤亡也是值得的。”
“通过这些天发现的这些案子你也看到了,如果让杨家继续存在,就会有更多的老百姓死在杨家手里。”
第3156章 刀山火海走一遭
姜云鹏继续抽着烟,随后问秦峰:“市长,我明白了,但是我还想问最后一个问题,你赌上自己的政治前途…… 不,你这不是赌,而是葬送自己的政治前途,用自己的前程和未来,换沙洲老百姓的明天,值吗?”
“你要知道,你这么做,除了我之外,未必会有人知道你的所作所为、你的付出。可能到时候,不仅没有任何人知晓你的贡献,反而你会背负骂名,成为罪人。”
姜云鹏想要从秦峰身上得到答案,因为在这件事上,他和秦峰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虽然秦峰说会把所有责任都扛起来,但姜云鹏是具体执行人,他的责任根本无从逃避。
姜云鹏看似在问秦峰,实则也是在叩问自己。
秦峰听完后笑了笑,不紧不慢地抽着烟。
“上次与杨国强见面时,杨国强对我说过一番话。他说这个世界上,只要是人就有欲望,只要有欲望,便会有缺点,只要找到缺点,就能被轻易打败。”
“邵宏利贪爱钱财,江龙军热衷权位,马山鸣贪恋女色。就算是祁亚秋,在杨国强眼里,也是个表面无私为公,实际上贪慕虚名之人,这也是他最终败走沙洲最后连命都送在这的根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