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峰看了眼号码,顿时就明白张新明为什么不怕打断他在开会也要把手机给他,而且他还没敢自己先接,因为来电话的是赵宏健。
秦峰也没敢耽误,拿起手机一边起身一边道:“会就开到这里,接下来的事你们自己讨论协商,总之我要见到效果,如果没在规定时间内解决问题,谁的责任我摘谁的帽子。”
秦峰轻飘飘地说了一句,然后一边接过电话一边快步往外走。
“喂,赵书记。”秦峰恭敬地道,一般上班时间秦峰对赵宏健都是按照职务称呼,这是原则。
秦峰一边说着一边走出会议室,来到走廊,物流园的管理人员连忙领着秦峰来到旁边一间无人办公室,秦峰走了进去,张新明站在门口,关上了门,市长的电话内容也是机密。
“在忙?”赵宏健问,声音有些苍老。
“刚在开一个现场会,有关沙洲物流园的问题,现在已经开完了。”秦峰回答。
“我现在在去机场的路上。”赵宏健道。
秦峰思考了一下,赵宏健说过他今天要去京里,现在这个时候去机场的路上那就只能说明赵宏健是从京里回西都,那么也就是说赵宏健刚从领导那汇报完工作回。
“大领导怎么说?”秦峰不由得点了根烟,从赵宏健昨天对他说的话以及现在赵宏健的态度来看,这件事不容乐观。
“大领导的意思是,既然这个事不会有结果,已经办成了个烂尾的案子,那就尽快结案,快刀斩乱麻,不要让影响进一步恶化。”赵宏健缓缓说道。
“尽快结案?”秦峰有些错愕。
“按照大领导的意思,这个案子到此结束,这次甘凉省扫黑除恶行动圆满成功。”赵宏健接着道。
秦峰皱眉,抽了两口烟,大概明白这句话里的意思,最上面的意思就是既然注定没办法把甘凉省后面这群蛀虫全部挖出来,现在已经造成了甘凉省巨大的动荡,压力很大,那就尽快把案子结了,不能让事情影响力进一步扩大。
现在结案必须要以扫黑除恶行动非常成功为基调,起码对外要一致表示这次扫黑除恶的巨大成功,之所以这么做显然是政治需要,上面兴师动众派出督导组下来,还从外省调动武警,最后的结果必须是圆满成果,不然谁也承担不起这个责任。
“可到现在为止杨国强也还没有定罪,现在结案杨国强该怎么处理?”秦峰有些为难。
“秦峰,既然失败了我们就必须要接受这个结果,这件事我们不能怪大老板,只能怪我们自己没把案子办好,你要知道,就因为我们把案子办成如今这个不上不下的尴尬地步,这才导致他们向大老板发难,大老板也承受了巨大的压力。”赵宏健道。
赵宏健没明说,但是意思很明确了,既然不能给杨国强定罪,那就放了,总之这个案子必须尽快结案,整个扫黑除恶行动也要尽快结束。
秦峰心里很难受,但是这次却没有不甘和愤怒,只有自责,因为是他的过错才导致如今这个局面。
“你怎么办?既然大老板要把扫黑除恶行动定义为圆满成功,那么应该不会追责了吧?”秦峰问道,他非常关心这个事。
“这个事你就不要关心了,抓紧把你该办的事办好吧,尽快结案,这是上面下的死命令,在这件事上你不能再有任何侥幸心理了。”赵宏健闭口不谈这个事。
赵宏健越是不愿意说这个事秦峰就知道这个事越不对劲。
“你必须告诉我上面是准备怎么处理这件事的。”秦峰道。
“圆满成功这是做给外面看的,而内部必须要有人为这次行动负责,不然大老板也交代不过去。督导组是我强烈要求组建的,当时我也是下过军令状的,所以这个责任自然要我来承担。”
“等这次事情处理完之后,我会离开甘凉省。”赵宏健道。
“去哪?”
“去哪不重要。”赵宏健笑了笑道。
从赵宏健这句话秦峰听出来弦外之音,显然他是要退二线养老了。
秦峰听到这彻底沉默了,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大领导是扛着很大的压力才争取到这个结果。毕竟我和庆林同志只走一个,而且这么做曹凡毅他们也没有继续拿这个事发难的理由了。”
“好了,说到这吧,我马上到机场了,你抓紧时间收尾,而且要想办法把这个尾收的漂亮一些,这样上面下面才都好交代。”赵宏健说完挂断电话。
挂断电话之后秦峰独自坐在这间办公室里抽烟。
整个行动彻底结束了,结果也已经确定了,杨家覆灭了,杨家的势力也基本被清除了,但是杨国强并未伏法,最关键是杨家背后那些蛀虫一个都没拔掉,对于秦峰来说,这次的行动只成功了一半。
但是对于省里对于赵宏健和裴庆林来说,这次行动却是彻底的失败,因为省里要的并不是消灭一个杨家,省里要的是彻底肃清本土利益集团,杨家只是作为一个引起而已。
不仅彻底失败,赵宏健还赔上了自己的政治生涯。
赵宏健用自己换取了裴庆林的平安,同时也保住了秦峰。
这的确是最好的结果,但是却也是最坏的结果。
秦峰叹了口气,他不想接受这个结果,但是却不得不接受,就像赵宏健说的那样,既然失败了,那就必须接受失败的结果,再不甘心也必须接受。
秦峰打开办公室的门,对站在门口的张新明道:“把姜云鹏叫过来。”
秦峰坐在办公室刚点上第二根烟姜云鹏走了进来。
“坐吧。”秦峰指了指办公室的椅子,他不知道这是谁的办公室,不过这并不重要。
看到秦峰严肃的表情,姜云鹏有些诧异,坐下,问道:“市长,怎么了?有什么新情况吗?”
“抓紧时间给杨家案子结案。”秦峰缓缓道。
“结案?”姜云鹏很惊讶,杨家案子这么大,牵涉这么广,现在调查才刚刚进行不久,很多问题才刚开始查,怎么可能结案?
第3325章 认输
而最让姜云鹏惊讶的是秦峰竟然会让他结案,整件事从头到尾最为坚持的就是秦峰,秦峰甚至于都好几次赌上了自己的前途也要将杨国强绳之以法,上次这么大的压力秦峰也铁了心要把杨国强扣住,怎么这个时候突然又让他结案?
“对,结案,杨家的案子尽快了结,把案子交给检察院和法院,完成司法程序,最主要的是你们公安局这边要尽快把案子结案。”秦峰点头。
“市长……这……这不可能啊……案子才刚开始调查,你也知道,我们才刚有点起色,杨家转移的资金和资产刚找到,杨家残余的犯罪份子还没有完全抓捕归案,有关杨家以及杨家手下这些人牵涉的案子才刚开始梳理,这个时候怎么可能结案?”
“最关键的是到现在为止我们还没有找到杨国强明显犯罪的证据,这个时候结案不等于要放掉杨国强吗?”姜云鹏急了。
“我当然知道现在根本不具备结案的条件,我也不想结案,我知道现在结案意味着什么,但是我现在告诉你,必须尽快结案,因为整个扫黑除恶行动到此已经结束了,上面需要尽快结束,要甘凉省恢复平静。”
“云鹏,这已经不是一个司法问题了,这是一个政治问题,因为我们失败了,所以在政治上我们输了,所以我们得认输认罚。”秦峰并未对姜云鹏把整件事背后的博弈讲清楚,这些事牵涉到省里甚至于更高层,这不是姜云鹏该知道的。
姜云鹏不傻,秦峰已经说到这了,他也知道具体是怎么回事了。
“可是该怎么结案?现在千头万绪才刚刚开始。”姜云鹏也叹了口气。
“专业上的事你负责,我是外行。总之尽快让这个事告一段落,这是上面的意思。”秦峰再叹了口气。
“那……杨国强呢?放了?”姜云鹏不甘心。
“按照正常的司法程序来,如果真的找不到他一点违法犯罪的证据,那就按照正常程序放了吧。”秦峰咬着牙道。
正说着,秦峰手机响了起来,是陈国华打过来的。
秦峰接过电话,陈国华那边只说了一句话:“市长,江龙军明天回来,刚给市委这边通报了。”
听到这秦峰彻底沉默了,大口抽了好几口烟,随后对陈国华道:“好,知道了。”
秦峰什么都没向陈国华交代,直接挂断了电话。
秦峰长长地叹了口气,抬头对姜云鹏道:“国华汇报,江龙军刚给市委进行通报,他明天回来上班。”
“啊?他这怎么突然走又突然回?”姜云鹏愣了一下。
“你说他为什么突然就要回来了?我们对杨家展开行动时情况那么危急他都不愿意回来,现在上面刚刚给这个事定了调,他就立马回来了,你说他是要干什么?”秦峰冷笑道。
“他这是准备回来兴师问罪,是来捞政治收益的。他之所以在行动开始之前躲出去等的就是这一天。”秦峰道。
“真他妈的不是人。”姜云鹏一拳砸在沙发上,到了这个级别,极少会说粗话,这也是姜云鹏第一次说粗话。
“怪不了别人,只能怪我们自己没把案子办好。尽快想办法结案吧,尽量不给江龙军留下太多发挥的空间。看到没有?为什么上面要求我们尽快结案?原因就在这,如果不尽快结案,把整个事情结束,给案子定性,等到江龙军回来然后插手进来,整个案子将会变得更复杂,我们的处境就会更加被动了。”秦峰再次叹了口气。
“我明白怎么做了,三天,再给我三天时间,刚刚你部署了对物流园的行动,也是给我们三天时间,我尽量保证三天之内把该办的都办了,该抓的都抓了,三天之后我们开始做结案处理,尽快让事情结束。”姜云鹏想了下后道。
“好,具体你看着办吧。”秦峰站了起来,慢慢地往外走,他现在是真的已经心灰意冷了。
秦峰从来不是一个会轻易认输的人,相反,他是个认死理的人,但凡决定要做一件事就绝不会回头,谁都拦不住。
就像他一定要将杨国强绳之以法,要把整个杨家势力以及背后保护伞全部一网打尽这件事一样,在做之前就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对于秦峰来说,上面的决定他并不在乎,大不了就撤他的职,他上次敢瞒着省里自己单独对杨家动手,这次也就不会因为上面的决定而停手乖乖把杨国强放了。
可是秦峰不在乎自己的命运却不能不在乎赵宏健的命运,赵宏健已经为了替他担责而赔上了自己的前途,如果秦峰再我行我素,赵宏健最终会是什么下场先不说,连带着包括裴庆林、洪副部长等可能全都要被他牵连。
所以秦峰才乖乖地选择了结案,也选择了放掉杨国强。
不是秦峰想要屈服,而是他不得不屈服。
秦峰上了车之后直接让司机把车开往沙洲机场,在机场等了一会儿,秦峰接到了刚下飞机的胡佳芸。
胡佳芸一早就从苍南市飞回了西都,在西都胡佳芸去了督导组,在那向督导组做了详细的工作汇报,然后乘坐着傍晚这班航班飞回了沙洲。
秦峰看到胡佳芸那一刻就感觉到了胡佳芸的憔悴,而其实秦峰也给了胡佳芸同样的感觉。
“怎么亲自跑到这里来接我?”胡佳芸问。
“顺路,而且你来沙洲这么久了,我都没堂堂正正请你吃过一顿饭,一是没时间,二是没机会,现在好了,不需要在遮遮掩掩搞保密工作了,而且现在也没什么事情要忙了,最关键的是我怕再不请你在沙洲吃顿饭可能就没机会了。”秦峰和胡佳芸一边走一边道。
胡佳芸看了眼秦峰,没说什么,表情一样严肃,显然胡佳芸是知道秦峰话里的意思的。
“赵书记给你打电话了吗?”胡佳芸问道。
“嗯,前面刚给我打电话,让我尽快结案,了结这个事。”秦峰点头。
“刘老也是同样的指令,扫黑除恶工作尽快收尾。”胡佳芸也叹了口气。
第3326章 心灰意冷
秦峰让胡佳芸上自己的车,胡佳芸上车之前跟随行的人说了声,让他们自行离去。
“我已经让姜云鹏尽快结案,姜云鹏给我的答复是给他三天时间,这三天他把没办完的办完,包括对杨家残余势力的抓捕,对相关案子的进一步追查,以及对杨家的资金和资产的追缴等等,三天后他会开始做结案准备,让沙洲慢慢恢复平静。”
“同样的,他要求再关杨国强三天,如果三天之内依然没办法找到杨国强犯罪的确凿证据,那就放了杨国强,整件事到此为止。”秦峰说这话的语气虽然很平静,但是胡佳芸还是从秦峰的话里听出了一丝的不甘。
胡佳芸再次点头,然后道:“那我们这边也跟你们同步吧,这三天之内我们把手里已经掌握相关线索和证据的案子进行审查,三天之后基本收尾。”
“你们这边要注意一下,因为要集中在这三天进行审查,所以这三天动作会比较大,造成的影响也会很大,而且这次要带走的人很多都是你们沙洲市的高层领导干部,有些还在极其重要的关键位置上,这可能会给你们的稳定带来冲击,你这边一定要提前做好准备,以防最坏情况发生。”胡佳芸提醒秦峰,实际上之前胡佳芸已经提醒过一遍了。
“这事轮不到我来负责了,江龙军明天就回来了。”秦峰摇头。
胡佳芸有些惊讶,不过随即也发出一丝苦笑:“他这时间点卡的倒是挺好。”
“这就是江龙军,也是其背后这一系人马的共性,老百姓的利益从来不是他们所关心的,他们只关心自己个人的利益得失。这些人办实事一个不如一个,但是要论起玩阴谋诡计和政治算计,一个比一个厉害。”秦峰冷笑着。
“不过这个你大可放心去做,不要有任何顾忌,我已经给几个班子成员划片负责了,从今天开始他们就已经分别去自己划分的县区坐镇维稳,所以不管你这多大的动作都不会出大问题。”秦峰给了胡佳芸一颗定心丸。
秦峰带着胡佳芸依然是去了那家江南菜馆。
“应该很久没吃过江南菜了吧?这家江南菜馆做的口味很纯正。”秦峰介绍。
“秦峰,事情走到今天这一步对你的影响会如何?”胡佳芸今天显然对吃什么没太大的兴趣,她更加关心这件事对秦峰的影响。
秦峰笑了笑,没有立即回答胡佳芸的话,这时服务员端着菜上桌,秦峰给胡佳芸装饭,然后给胡佳芸夹了一筷子:“试一试这个鱼,标准的江南菜做法,与西北做鱼的方法完全不同。”
胡佳芸点了点头,但是从她的表情来看就算是龙肉她现在也吃不出什么味道来。
“我应该不会受太大的影响,只要我这边尽快结案,让一切恢复平静,影响不进一步扩大,这样江龙军就算想趁机搞点什么也没有机会。”
“所以我大概率不会受影响,因为赵书记一个人把责任全部扛下来了,保住了我。”秦峰道。
“什么意思?”胡佳芸问。
“具体怎么回事我不清楚,这个事也轮不到我这个级别知道。但是我猜事情莫过于上面互相之间的妥协,扫黑除恶行动就此停止,不再继续往下追查,他们也就不追究这次行动的责任,但是需要一个人为这次行动承担责任,赵书记主动把责任他一个人扛了下来,保全了我和裴省长。”秦峰把话讲的很明白。
“那赵书记会是什么结果?”胡佳芸问,听说秦峰没事她心里踏实了一些。
“离开甘凉,去哪他没说,不过你也知道,离开了甘凉,也就等于彻底离开的一线,接下来可能就是等着退休了。”
“你也知道,对于他们这个级别来说赵书记还正年纪,正是当打之年,而且他本来非常受重视,前途非常可观,现在却因为……”秦峰越说越激动,不过再说了一半之后却没有继续往下说,有些事他和胡佳芸心里都清楚。
秦峰和胡佳芸两个人都沉默,埋头吃饭,却又都感觉形同嚼蜡。
“你们那边怎么样?对你有什么影响吗?”秦峰问。
胡佳芸摇了摇头:“不知道,我们这边跟你们地方上不一样,没你们那么复杂,不牵涉这么多的博弈斗争。”
“不过这次案子办成这样,责任肯定要承担的,谁也跑不掉。我还好,压力最大的是刘老。哎……不去想这些了,其实只要你不受影响就行,我无所谓,你知道我对这些不在意,我只要能让我继续工作就行。”胡佳芸放下了筷子,没有胃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