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咧,谢谢大爷。”
李卫东道了谢,绕到文化馆后头那趟平房。
果然东数第三家门口堆着两个豁了口的瓦盆,里头枯着两棵不知道什么花,大冬天的杆子都干巴了。
抬手敲了敲门。
里头半天才传来一阵慢吞吞的脚步声,门开了一条缝,露出半张布满皱纹的脸,头发花白,不过一瞧就有种文化工作者的气质。
“您找谁?”
“魏老师吧?我叫李卫东,红旗林场那边的,听人说您手头有些老字画要处理,想过来看看。”
老魏头闻言,热情的把门拉开些,面带几分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
“哎呀,是有这么回事……家里孙子初十办事,手头紧,寻思把柜子里压箱底那些旧东西拾掇拾掇换俩钱,进来说进来说,外头冷。”
进屋。
里头暖和的很。
屋里堂屋方桌上铺着张旧报纸,上头摆着三卷画轴和两本没了封皮的旧画册。
老魏头一样一样摊开给李卫东看。
头两卷是当地小名头的字,没什么意思。
第三卷一展开,李卫东眼睛就停住了。
是一幅山水立轴,绢本设色,画的是秋山行旅,山石皴法用的是斧劈皴,笔力劲健,设色淡雅,右上角题着仿唐寅笔意,落款“庚子秋月”。
底下钤着两方印章。
画心保存得不错,只有天头地脚有些水渍。
李卫东不动声色地催动鉴定能力,脑子里浮出一行信息:
【仿唐寅秋山行旅图立轴:绢本设色,清末民初摹本,画工精良,仿明末唐寅笔意,山石皴法、人物衣纹均得原作神韵七八分,非一般坊间粗制滥造之赝品,装裱为原装老裱,天头地脚有水渍,画心完好,当前市场参考价约150-180元,未来三十年内峰值价格约6000元。】
虽说没啥收藏价值,不过倒手一遍,也能挣不老少。
是个好东西。
李卫东心里有了数,又翻了翻那两本旧画册,一本是《芥子园画传》的残本,另一本是民国石印的山水画谱,品相都还行,但值不了几个钱。
倒是画册夹层里掉出来一张折成四方的小纸片,展开一看,是一张民国时期的山水小品,巴掌大小,水墨写意,寥寥几笔勾出一叶扁舟和一个垂钓的老翁,笔简意足,纸色泛黄但墨气淋漓。
他催动能力一探。
【墨笔山水小品:纸本水墨,民国初期作品,作者不详,笔意近陈师曾,寥寥数笔而气韵生动,虽非名家真迹,但笔墨水平不低,当前市场参考价约30-50元,未来三十年内峰值价格约800元。】
唐寅的仿作值一百五到一百八,那张小品三五十块,两本画册虽不值大钱,可品相完整。
拢共加起来,二百出头的东西,老魏头要是开价不狠,这买卖稳赚不赔。
“魏老师,这几样东西您打算怎么个卖法?”
李卫东把画卷轻轻搁回桌上,语气里带着几分随意,“我瞧着这山水画得精神,想买回去挂堂屋里添点文气,您给个实在价。”
老魏头搓了搓手,面露难色。
他显然不大懂行,又怕卖亏了,又怕要高了把人吓跑,嘴唇翕动了两下,试探着伸出一只手:“这……八十?我孙子初十办事,我想给他凑个整数。”
李卫东心里一乐。
八十块买二百出头的东西,绝对是捡了漏。
虽说未来值不了什么大钱,但放在现在,来回捣腾一下可就是别人两三月的工资了!
对于现在手头上缺活钱的李卫东来说,确实是个好事儿。
不过他反倒皱了皱眉,把画卷又展开瞅了两眼:“魏老师,您看这画心倒是不错,可天头地脚水渍不轻,拿回去还得找人重新揭裱,又是一笔花销,这么着,我也不跟您讨价还价,连画册带这张小画,七十块。”
这老头也是城里的知识份子,想必是不缺钱的。
只不过急用罢了。
老魏头眼睛一亮。
他知道这一行都会砍价的。
七十块比他心里头估的价还高了十块。
“成,那就七十。”
李卫东给的也痛快。
反正横竖是他赚了。
老魏头接过钱,一张一张数了两遍,这才连声道谢:“小李同志,你这人实在!我这心里头原本还悬着呢,怕这些老物件没人要,压在柜子里蒙尘,如今能落到识货的人手上,还能换俩钱给孙子办事,我也算对得起这些老东西了。”
李卫东把画卷、画册和小品仔细收进背篓,嘴上却没急着告辞。
他方才进屋的时候就注意到了,堂屋靠墙那口樟木柜子上层搁着个青花瓷瓶,下层压着几卷用油布包着的条轴,墙角还立着个落灰的旧木匣,瞧着像是装砚台或印章的。
老魏头这屋子不大,可犄角旮旯里塞的东西不老少,一个在文化馆干了大半辈子的人,手里头保不齐还攥着些没舍得拿出来的压箱底货。
“魏老师,我多嘴问一句。”
李卫东把背篓往肩上一挎,拿手往那口樟木柜子方向虚虚一指,“您家里头除了这些字画,还有没有别的老物件想处理的?我有个朋友在省城古玩圈子里头走动,要是东西好,有多少我要多少!”
老魏头闻言一愣,目光不自觉地往那口樟木柜子瞟了一眼,随即又收回来,摆了摆手:“没了没了,就这些,都拾掇给你了。”
李卫东瞧一眼心里便明白了。
分明是还有好东西舍不得拿出来。
“魏老师,您这屋子我瞧着就有文气,随便搁在墙角的东西都比外头摊子上的强,您要是信得过我,就让我再瞅瞅,成不成的咱另说,我给您掌掌眼又不收钱。”
老魏头被他这话架住了,好歹刚成了一笔生意,收了人家七十块钱,比预计的多了十块,心里边多多少少有些不好意思。
搓了半天手,到底还是叹了口气,转身走到樟木柜子跟前,蹲下来把下层那几卷油布包着的条轴搬开,又从最里头掏出一只扁平的旧锦盒,盒面织锦发白,边角用黑布条缠着,瞧着不起眼。
“这……这也是我爹留下来的。”
老魏头掀开盒盖,里头垫着一层旧棉花,棉花上卧着一方砚台。
砚台比巴掌略长些,通体漆黑,石质细腻得像一块墨玉,砚面浅浅地凹下去一块,边缘刻着一圈极细的云纹,砚背刻着两行行书,笔划瘦劲,因为年深日久,字口里积着一层薄薄的墨锈,得凑近了才能辨认。
李卫东弯腰一瞅,心里先喝了一声彩。
这砚台形制古朴,包浆厚润,一看就是正经老坑货,光凭肉眼看,少说也是清代中晚期的物件。
“魏老师,这砚台您知道是什么来历不?”
老魏头摇了摇头:“我爹当年也没细说,只讲是早年从一个落魄的旗人手里头收的,搁在家里头几十年了,我小时候还拿它磨过墨,后来钢笔普及了,就收进盒子里没再动过。”
李卫东这才把砚台捧起来,催动大师级鉴定能力,脑子里瞬间浮出一行信息。
【端石云纹随形砚:材质为老坑端石,石质温润细腻,色如猪肝,有青花、火捺、蕉叶白等天然石品,制作于清乾隆年间,砚背行书刻“天然研”三字,落款为清中期著名砚雕家顾二娘之弟顾启明,工艺精湛,品相完好,仅砚池内有一道极细的天然石纹,非人为损伤。
当前市场参考价约八百至一千二百元,未来三十年内峰值价格约五万元。】
李卫东都愣了一下。
八百到一千二的现值,未来峰值五万!
这还只是保守估计,顾启明传世的砚台在拍卖场上向来抢手,品相完好的拍出十万都不稀奇。
他把砚台轻轻搁回锦盒里,又问了一句:“魏老师,这砚台您能不能出手?”
老魏头面露难色,“这个……我原本是不想卖的,我爹留下的东西,没剩下几件了,要不是我那孙子初十办事,女方那边要的彩礼不轻,说起来我手头还差个窟窿……小李同志,你要是真想要,你给个价,我听听。”
李卫东太清楚这类老物件在当下这个年月的行情了。
识货的人少,肯出价的人更少。
而且经过那段动荡时期,很多人其实并不在意这些老玩意儿了,那段时间摔了摔砸了砸,毁掉的东西太多,故而就算出手,也多是贱家。
除非是真心喜欢。
老魏头要是拿去镇上当铺,人家最多给个十块八块的,还得看别人脸色,可要是给低了,他自个儿心里头也过不去,老人家留下的念想,又是给孙子办喜事用的钱。
李卫东语气诚恳,“这砚台是正经老坑端石,刻工也好,搁在懂行的人手里头,值个百来块不成问题的。
可眼下这年月,能掏出上百块买一方砚台的人,咱们县里头怕是数不出几个愿意这么花的,您要是愿意,我给您六十块。”
六十?
老魏头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觉着那些个书画反而是更好的东西,若不是这方砚台是爹留下来的,估摸着都不会专门收藏起来。
方才字画要八十块都觉得心虚,这会儿这方砚台居然能卖到六十?而且听对方的意思,找对人的情况下,卖个上百块都不成问题。
不过他自己也清楚,自己大概率找不到这样的人,被骗的几率反而更大些。
能卖到六十块钱,他心满意足。
老头咬了咬牙,伸手把锦盒往李卫东那边一推:“成!六十就六十!小李同志,你这人厚道,我愿意八东西给你!”
李卫东从兜里数出六十块递过去,老魏头接了钱一个劲儿地道谢。
李卫东把锦盒收进背篓,又跟老魏头唠了几句家常,问了问他孙子办事的日子,说回头要是得空过来讨杯喜酒喝。
对方自是满口答应。
这年头能随便拿出一百多块钱来买东西的可没几个,
从老魏头家出来,时间不早了。
李卫东背着背篓走在县城的街上,心里头盘算着这一趟的进账。
仿唐寅立轴加画册加小品,七十块收的,转手能卖二百上下,这方顾启明的端砚,六十十块收的,搁到省城沈万山那个圈子里头,千把块跟玩儿似的。
拢共花了一百三块,手头还剩一百块左右,紧巴是紧巴了点,可这两样东西都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到时候转手一卖,自己不久充裕了?
他一边想着,一边到了县食品厂门口,瞧见门口支着张桌子,上头堆着铁皮罐头,估摸着是才摆出来不久的样子。
一个中年妇女坐在桌后头,旁边立着块硬纸板,上头歪歪扭扭写着,包装瑕疵,半价处理,一斤六毛。
李卫东凑过去瞅了一眼,糖水苹果和糖水梨各半,标签确实印歪了,可铁皮罐身完好,没瘪没锈。
他问了句:“大姐,这罐头还有多少?”
那妇女抬起眼皮瞅了他一眼:“库房里头还有一百七八十罐,你要多少?”
还有这么多?
不过自己也买不玩。
家里人估计也吃不了,反正还有别的鲜果子可以吃,不用一口气全买了。
“给我装五十罐,苹果梨各半。”
李卫东掏出三十块钱搁在桌上,“麻烦您给搬出来,我背篓装得下。”
五十罐罐头把背篓塞得满满当当,李卫东又找了根麻绳把背篓口十字交叉绑紧了,这才往汽车站走。
搭上回镇上的末班车,车斗里颠了半个多钟头,到镇上时天已经擦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