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二宝的肚子恰好在此时咕噜噜一阵响,他挠了挠后脑勺,嘿嘿憨笑:“让东子见笑了,我娘中午就熬了点糊糊,没吃饱。”
李卫东瞧着孙二宝那副憨样,又瞅了瞅灶台上清汤寡水的菜汤,心里有了计较。
孙二宝这人平时大大咧咧的,家里条件在村里头算是顶好的了,可这大雪封山的当口,就算是孙二宝家也吃不上啥像样的东西。
就更不用说瘦猴家那半斤猪肉。
人家能开这个口,自己可不能真要。
他沉默了片刻。
“猴哥,你那半斤猪肉留着给嫂子补身子,我家里有富余的,下雪前我就去姐夫家拿了几斤猪肉回来,够吃。”
“二宝,你在这儿看着师傅,炉子别让它灭了,我去去就回。”
“东子你干啥去?”
孙二宝听到这还一脸茫然。
说白了……这小子只长力气不长脑子。
李卫东到底没冷落这家伙,一脸无奈开口,“给咱师傅弄点正经吃的。”
撂下这句话,披上羊皮坎肩与赵来福一同往外走。
外头的雪已经小了很多,总算是歇一阵。
自家院门。
屋里头还亮着灯,许淑娴听见动静迎出来,脸上带着几分焦急。
“东子,师傅咋样了?”
“吃了药,烧退了些,睡着呢。”
“刚刚二宝和来福都在那,我们仨商量了一下,今儿晚上我跟二宝守夜。”
许淑娴松了口气,随即又问:“那你这个时候回来是……”
“师傅家里连点荤腥都没有,你爷们到现在都还没吃上啥好东西,腊肉炒粉条子呢?”
“你不在,刚好小红来了,就让小红吃了。”
李卫东闻言也便不在意了,径直走到灶房,从地窖里取下一条狍子后腿,“我把这条腿拿过去,晚上在师傅家烤了,给老头补补身子。”
许淑娴一愣,不过也并未在乎,除去这条地窖里还剩了三条,还有不少肋骨和脊肉,加上野鸡、猪五花,完全不缺吃的。
她抿着嘴笑了起来:“你这嘴上说师傅这倔那倔的,这不好那不好的,心里头比谁都惦记。”
“那可不,我李卫东啥时候亏待过自家人?”李卫东扬了扬下巴,又凑到自家媳妇跟前压低了声音,“媳妇儿,这狍子腿拿走了,咱家肉还够吃不?”
“够够够,地窖里还冻着不少吃的呢。”许淑娴伸手帮他理了理衣领,温柔道:“快去吧,别让二宝一个人守着,他那性子毛手毛脚的,别再给师傅添乱。”
李卫东在媳妇脸上亲了一口,扛着狍子腿就往外走,走到院门口又折回来,从碗柜里翻出盐巴、花椒面、辣椒面,拿油纸包了一小包揣进怀里。
许淑娴瞧着他这副架势,忍不住乐出声来:“你这是去守夜还是去野炊?”
“两不耽误嘛!”
李卫东咧嘴一笑,扛着狍子腿大步出了院门。
回到老周头家的时候,孙二宝正蹲在炉子边打盹,脑袋一点一点的,听见门帘子响,一个激灵醒过来,瞧见李卫东肩上那条狍子腿,眼睛一下子就瞪圆了。
“东、东子……你这是……”
“愣着干啥,去灶房把菜刀拿来,再找个铁盆。”
李卫东把狍子腿往炕沿上一搁,“今儿晚上咱吃烤狍子肉!”
孙二宝使劲咽了口唾沫,肚子又叫唤起来,他屁颠屁颠地跑进灶房,把菜刀和铁盆都找了出来。
李卫东手脚麻利,拿菜刀把狍子腿上的肉片成巴掌大的薄片,肥瘦相间,红白分明,一片片码在铁盆里。
这条腿他原本打算留着过几天涮锅子的,可眼下师傅病了,正是需要补身子的时候,哪还顾得上那点打算。
片好了肉,他从怀里掏出那包调料,往肉片上撒了盐巴和花椒面,又搁了点辣椒面,拿手抓匀了腌上。
孙二宝在一边看得直咽口水,忍不住伸手想捏一片生肉尝尝,被李卫东一巴掌拍在手背上。
“你虎啊!生的你也要吃?等着!”
李卫东骂骂咧咧一句。
孙二宝不敢反驳,讪笑着缩了缩脖子,赶忙转身去院子里把找了铁丝烤架,又往铁盆里添了几块烧红的炭。
一切准备妥当。
二人待在灶房。
李卫东把烤架往铁盆上一搁,拿筷子夹了几片腌好的狍子肉铺在烤架上。
炭火烧得正旺,肉片放上去没多会儿就开始滋滋冒油,金黄色的油脂顺着烤架缝隙滴进炭火里,嗤啦一声窜起一小团火苗,焦香和肉香搅和在一起,满屋子都是。
“哎呀妈呀,这味儿……”
孙二宝使劲吸着鼻子,馋得哈喇子都快流出来了。
李卫东拿筷子把肉片翻了个面,烤到两面焦黄、边缘微微卷起,夹了一片递到孙二宝跟前:“尝尝咸淡。”
孙二宝也不客气,张嘴就接了过去,烫得直哈气,“唔!香!太他娘的香了!东子你这手艺是真牛,个把月没吃到这么好吃的东西了!”
李卫东自己也尝了一片,狍子肉烤得外焦里嫩,盐巴和花椒面把肉本身的鲜味全吊出来了,辣椒面又添了一股子热辣劲儿,嚼在嘴里肉汁四溢,比他上回烤的腰子还要香。
他又夹了几片烤好的肉搁在一个干净碗里,进了里屋端到炕沿边,轻轻推了推老周头的肩膀。
“师傅,醒醒,吃点东西再睡。”
老周头迷迷糊糊地睁开眼,鼻子先动了动,目光落在碗里那几片焦黄油亮的烤肉上,愣了一瞬。
“这……哪来的肉?”
“您就别管哪来的了,趁热吃,吃了肉才有力气养病。”李卫东把筷子塞进老周头手里,“二宝那小子馋得都快把舌头咽下去了,您再不动筷子,他可要上手抢了。”
老周头瞥了不远处的孙二宝一眼,那小子眼神虎视眈眈的,这可不成啊!
第41章 这老头又琢磨上什么事?
老周头生怕烤肉被孙二宝那小子吃了,赶忙夹了一片肉嚼了起来。
狍子肉烤得嫩,不怎么费牙口,他嚼了几下咽下去,脸上的气色似乎都好了些。
孙二宝在一边看着眼馋,实在等不住了,自己动手往烤架上铺肉片,烤一片吃一片,也不管烫不烫,吃得满嘴流油。
李卫东又从灶房找了三个土豆,切成厚片搁在烤架上慢慢烤着,土豆片烤到两面金黄,外皮酥脆里头沙糯,蘸点盐巴、辣椒面就是一道好菜。
正吃着,门帘子一挑,赵来福回来了,手里是二两半的猪五花。
这小子纠结了半天,最终还是觉着得做点啥,刚一进门就被满屋子的烤肉香味儿呛得打了个喷嚏。
“我的老天爷,我在巷子口就闻着味儿了!”
赵来福搓着手进了灶房,凑到烤架跟前,眼睛放光,“东子,这就是来粮上回跟我说你打的那头狍子?”
赵来粮和赵来福是堂兄弟,不过关系远了些,真要论起来……可能爷爷的爷爷是亲兄弟?
“少废话,坐下吃。”李卫东递了双筷子过去,“刘大爷那边说过了?”
“说过了,刘大爷听说师傅退烧了,松了口气,让我跟你们说有啥需要就言语一声。”
赵来福接过筷子,夹了一片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就竖起大拇指,“绝了!这味儿比咱场里食堂老郑头做的强了不止一个档次!”
三个人围着烤架,你一片我一片,吃得热火朝天。
老周头靠在炕上,看着三个徒弟闹腾,碗里的肉吃了一半,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了翘。
等肉吃得差不多了,烤土豆也熟了,李卫东拿筷子扎了一个递给老周头,又给孙二宝和赵来福一人分了一个,剩下的他自己留着。
李卫东拿筷子把剩下的肉片拢了拢,码在一个干净碗里,大概有三四两的模样,往上头撒了薄薄一层盐面。
“猴哥,这碗肉你走的时候给刘大爷捎去。”
赵来福正嚼着一块烤得焦脆的边角料,闻言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成,还是东子你想得周到。”
孙二宝在一边吧唧着嘴,含含糊糊地嘟囔:“不是……东子,咱自己都不够吃呢,还给村长送?”
虽说还有大半条腿,但这也不可能是一天就吃完的啊!
肯定得留着后边再吃,东北的寒冬还是很漫长的,就算过了雪灾,后边依旧是冰天雪地的。
“你懂个屁。”
李卫东白了一眼,把碗往赵来福手里一塞,“今儿要不是刘大爷挨家挨户统计存粮,咱师傅还搁炕上烧着呢,这份情你当白欠的?这几两肉算个啥,人家救的是咱师傅的命。”
孙二宝挠了挠后脑勺,不吭声了。
这么一说的话,倒是能接受了。
就算荤食在冬季再如何珍贵,也绝对比不上老周头的性命。
老周头靠在炕上,听见这话,嘴角往下撇了撇,到底没说什么。
他知道李卫东这是替他还人情,三两肉搁在平时不算啥,可现在是啥光景?
大雪封山,家家户户勒紧裤腰带过日子,三两烤肉往外送,这份心意比肉本身沉多了。
赵来福把碗小心地搁在旁边,又掏出那包用油纸裹着的猪五花,往灶台边上一放,嘿嘿笑道:“东子,我这点肉虽说不咋多,可也是我和我家那口子的心意,你别嫌少。”
“嫌少?”
李卫东接过油纸包打开瞅了一眼,二两半五花肉,肥瘦相间的三层,有些无奈的吐了口气,“这大雪天的,你家那口子还揣着身子,能从嘴里省下这些肉来,我李卫东要是嫌少,那还是人么?”
毕竟人家都拿过来了,让人家拿回去多不给面儿啊?
要是不收,反倒显得生分,往后日子还长着呢,这份心意他记下了。
赵来福把五花肉搁在案板上,拿刀切成薄片,肥膘切得透亮,瘦肉粉红,一片片码在盘子里。
他带来的这二两半肉,本就没打算省着,是体谅二人守夜的辛苦。
猪五花搁在烤架上铺开了,见了炭火就开始卷边,肥膘滋滋冒着油,金黄的油脂滴落在炭火上滋啦一声,那股子猪油特有的焦香在灶房里弥漫开来!
孙二宝瞅着烤架上那几片五花肉,喉结滚了滚。
等五花肉烤好了,李卫东给赵来福和孙二宝一人夹了五片,自己留了三片,剩下的全拨进了老周头的碗里。
“师傅,这是猴哥家的猪五花,您尝尝,比狍子肉肥,香得很。”
老周头也没推辞,夹了一片塞嘴里慢慢嚼着,吃了几片就放下了筷子。
病了这么一场,胃口实在不大好,可那几片五花肉到底是吃进去了,脸上也多了些血色。
这年头肚子里还是要有点油水的。
赵来福又待了小半个钟头,瞧着老周头的脸色比刚来那会儿好了不少,这才放心地起身告辞。
等他走了,孙二宝又往烤架上搁了几片五花肉,瞅着那几片烤得焦香油亮的五花肉,喉结上下滚了滚,却没动筷子,反倒夹往李卫东那边:“东子,你忙前忙后一晚上,自己也多吃点。”
难得啊!
能从他嘴里留食,属实是李卫东的荣幸。
“行了行了,你吃你自己的,我想吃自己会烤,用不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