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不其然,王大嘴见李广禄要撇清关系,急得眼珠子都红了,“李广禄!你个老不死的!你特娘的要是不给我钱的话,老子就算坐一辈子牢,都他娘的要到派出所举报你投机倒把!”
这种事儿一旦到明面上,还真不好解释清楚。
李广禄脸色变了。
投机倒把这种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要是没人追究,那就是屯子里私底下以物易物的寻常买卖。
可要是有人咬死了往上报,拼着把自己搭进去的风险,公社肯定会派人下来一查。
到时候地窖里囤的那数百斤粮食、账本上那一笔笔借一还十的明细,哪一样都够他喝一壶的。
“大嘴,你这是胡搅蛮缠!”
李广禄强作镇定。
“胡搅蛮缠?”
王大有些破罐子破摔的意思,“李广禄,你是觉着我王大嘴不敢是吧?行!那咱就鱼死网破!”
这话一出口,李广禄脸上的表情就跟吞了只苍蝇似的。
他心里头清楚,王大嘴这狗日的被逼到绝路上,是真打算鱼死网破。
投机倒把这顶帽子,搁在早些年那可是要命的罪名,虽说这两年政策松了些,可要是有人咬死了往上举报,公社派人下来一查,他地窖里那几百斤粮食、账本上那一笔笔借一还十的明细,还有西屋堆的缝纫机、自行车、收音机,哪一样都够他喝一壶的。
“大嘴,你这又是何必呢?”
李广禄的语气软了下来,脸上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咱爷俩有话好商量,何必闹到这步田地?”
“商量?刚才你不是说没影儿的事儿吗?不是说空口白牙讹人吗?”
王大嘴见他怂了,底气反倒足了起来,冷笑道,“李广禄,我王大嘴是没啥出息,可我也不傻,你拿我当猴耍,还想让我替你背黑锅?没门儿!”
刘福田在旁边瞧着这俩人狗咬狗,心里头有些好笑,面上却不动声色,瞟了李卫东一眼。
李卫东会意,站起身来,走到俩人中间开了口。
“二大爷,大嘴,你俩这事儿吧,说到底是你们自个儿的账,我本不该多嘴,可今儿这事牵扯到方老师,我就不得不管了。”
他顿了顿,继续道:“二大爷,大嘴刚才说的话,不管有没有字据,在场这么多人可都听得真真的。
你那些粮食是从哪儿来的、怎么收的、怎么往外放的、利钱怎么算的,大嘴心里头门儿清,真要闹到派出所去,大嘴入室盗窃跑不了,可您那些买卖……怕也经不起查吧?”
李广禄脸上的肌肉抽了抽。
“东子,你这话说的……”
他还想挣扎一下,干笑了两声,“都是乡里乡亲的,谁家还没个互相拆借的时候?借粮还粮,天经地义,怎么就成投机倒把了?”
“二大爷,借一斤还十斤,这也叫互相拆借?”
李卫东挑了挑眉,“您要是觉得这算天经地义,那咱不妨把公社的人请来评评理?看看他们怎么说?”
李广禄彻底不吭声了,他知道自个儿这回算是栽了。
毕竟自己确实有点黑了,闹到上边去公社指不定扣下什么帽子,到时候自己也玩完儿。
“东子……”
李广禄深吸一口气,抬起眼皮看着李卫东,声音里带着几分示弱的意味,“你说吧,这事儿怎么个了解决法?”
第75章 这世道不能没有这样的人
“二大爷,您既然这么说了,那我也不跟您客气。”
李卫东脸上挂着笑,语气却一点没松,“大嘴欠方老师的赔偿,拢共是二百五十斤冻土豆、二十五斤白面、两斤半猪五花,外加三十块钱。
大嘴拿不出来,您是他合伙的,这笔账您替他扛了,不过分吧?”
李广禄嘴角抽搐了两下。
二百五十斤冻土豆?二十五斤白面?两斤半猪五花?还有三十块钱?
这小子是真敢开口啊!
可他也知道,眼下这局面,自己不答应也得答应。
王大嘴那个狗东西已经把投机倒把四个字喊出来了,真要闹大了,损失的可不止这点东西。
“成。”李广禄咬着后槽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这钱和粮食,我替他出了。”
王大嘴一听这话,整个人跟泄了气的皮球似的瘫在墙角,脸上的表情又是庆幸又是憋屈。
庆幸的是不用进派出所了,憋屈的是李广禄这老狐狸到底还是把他当猴耍了一回,说好的利钱对半分,到头来他一个子儿没捞着。
不多时。
李广禄便让他的儿子李卫杰推着爬犁,把赔偿的粮食送到了大队部。
二百五十斤冻土豆凑不齐,他便用苞米面和高粱米按市价折抵,至于那三十块钱,则用红纸包着,压在面袋子上头。
可谓是大出血啊!
清点核对无误后,李广禄一张老脸黑得跟锅底似的,勉强挤出个笑脸跟方晴说了两句赔礼的话,便拽着儿子头也不回地走了。
刘福田让大队干部把东西暂且堆在大队部角落里,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过身来,目光落在方晴身上,语气比方才缓和了不少。
“方老师,这些东西你看怎么处置?”
方晴站在那堆粮食面前,看着满满两麻袋苞米面和高粱米,还有那摞得整整齐齐的二十五斤白面、两斤腊肉和半斤猪五花,以及压在面袋子上那个红纸包,一时间有些手足无措。
她当了这么些年老师,不是没见过乡亲们送来的东西。
几颗鸡蛋、一把山菜、半篮子榛子,都是学生家长的心意,推辞不过她就收下,转头又买成铅笔本子还回去。
可眼下这堆粮食,少说也值个几十块钱,搁在平常人家够吃小半个月的,就这么摆在面前,她反倒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方老师,这东西是你应得的。”
刘福田在旁边开了口,“王大嘴那狗日的偷到你头上,赔这些东西天经地义,你不用有啥负担。”
方晴抿了抿嘴唇,目光从那堆粮食上移开,落在了李卫东身上。
“东子,今儿这事要不是你和三哥,我这点粮食早叫人搬空了。”
她从面袋子上拿起那个红纸包,走到李卫东跟前,双手递了过去,“这三十块钱,你拿着。”
李卫东一愣,赶紧摆手:“方老师,你这是干啥?我跟我三哥就是碰巧赶上了,哪能要你的钱?”
方晴神色认真,“收着,这笔钱合该你拿着,你要不收的话,就让人还回去把。”
李卫东:“……”
还回去?
那哪儿成?!
好不容易才从李广禄那老抠那边坑了一笔钱出来,说啥都不能还回去。
可看着方晴那坚定的模样,他微微叹了口气,这笔钱不收下来是不行了。
接过红纸包,从里头抽出两张五块的票子,把剩下的又递了回去。
“方老师,这十块钱我拿去买几包烟抽,剩下的就当我给学校捐的成不?
给学生们买本子铅笔,你不是说还有好几个娃娃拿木炭在树皮上写字吗?这钱花在他们身上,比啥都值当。”
反正也是白来的钱,自己留个十块钱买烟已经知足了。
方晴犹豫片刻,还想说什么,李卫军在一旁开了口,“听东子的。”
方晴看了他一眼,到底没再推辞,点点头把剩下的二十块钱仔细地揣进了棉袄里兜。
不过末了还是开口了。
“那这两斤腊肉,东子你拿回去吃,可别再拒绝了!”
方晴一脸郑重。
李卫东哭笑不得,但还是接受了这份好意。
一晚上平白赚了十块钱还有两斤腊肉,说起来还不错……
不多时。
方晴转过身,重新走到那堆粮食前,目光在麻袋和白面袋子之间来回扫了两遍,抬起头对刘福田道:“刘大爷,这些粮食,我想捐给大队。”
两百多斤粮食全捐了?
屋里的人都愣了。
刘福田眉头皱了起来,“方老师,这老些粮食是你应得的赔偿,你自个儿留着吃多好?你一个女同志,身子骨本来就单薄,前些天还把口粮分给学生,自个儿喝糊糊,这好不容易有了点家底……”
“刘大爷,我知道您是为我好。”
方晴嘴角微微上扬,语气柔和但坚定,“我一个小姑娘家家的,哪吃得完这老些粮食?还不如分给那些揭不开锅的人家。
孙寡妇家两个孩子,刘瘸子家老的小的一大家子,还有老孙太太……这些天她们是怎么熬过来的,刘大爷您比我清楚。”
刘福田沉默了。
他当然清楚。
这些天他挨家挨户统计存粮,哪家的粮缸见了底,哪家顿顿喝稀糊糊,他心里头都有一本账。
“方老师,你这心眼儿也太实诚了。”
刘福田叹了口气,“从你来咱黑山屯头一天我就看出来了,你这姑娘跟别人不一样……成,这事儿我替那些困难户应下了,这批粮食大队先收着,明儿一早就按人头分下去,保证一粒都不糟蹋。”
“不过那二十五斤白面,还有半斤猪五花,你可一定得留着自己吃,瞧你现在瘦的,自己得把身子骨养好了,才能更好教那些孩子们不是?”
这话方晴倒是听进去了,点点头没在多说。
“那就麻烦刘大爷了……不过刘大爷,我还有个事儿想请您帮个忙。”
“你说。”
“这批粮食分下去的时候,能不能别说是我给的?”方晴有些难为情,小心翼翼道:“就说是大队发的救济粮,我不想让那些学生家长觉着欠了我什么,往后见面不自在。”
刘福田愣了好一会儿,无奈苦笑着摇了摇头:“你这丫头……成,就按你说的办。”
李卫东在旁边瞧着这一幕,心里头有些复杂。
上回在三哥家,瞧着方晴和三哥俩人为了几斤粮食和几十块钱推来让去的时候,他就有过这种感觉。
这人是真傻……让他这种精于算计的人浑身不自在。
不过也是真让人敬重。
这世界没有这样的人也不行。
第76章 无能狂怒
事情说定了,刘福田便吩咐大队干部把粮食重新归置好,又让李卫红先送方晴回去歇着。
二人走后,大队部里安静了片刻。
刘福田坐在长条凳上,从兜里摸出皱巴巴的烟盒,抽出两根递给李卫东和李卫军,自己叼上一根,划了根火柴点上。
“东子,今儿这事儿多亏了你跟卫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