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父韩母的脸色已经有些不好看了。
自家这二闺女啥德行他们心里头门儿清,隔三差五就上门来打秋风,说是借,可从没见她还过,还总拿一家人这三个字当挡箭牌。
可到底是他们亲生的,真要给老大说话,到时候还成了偏心眼……毕竟老两口确实也把家里的大部分资源给了唯一的儿子。
李卫兰站在灶台边,脸上的表情倒是平静,心里头却有些不痛快。
自家弟弟大老远踩着雪来看她,还没等好好说几句话呢,二姑子就跑来添堵,这叫什么事儿。
韩春梅那双眼睛可尖得很,屁股还没坐热乎,主意已经打到了堂屋地上那个鼓鼓囊囊的背篓。
背篓上头盖着一块干净屉布,可从边角缝隙里隐约能瞧见里头裹着的油纸包,想必里头是些好东西。
没等李卫兰他们开口。
“哟,嫂子,这是啥呀?”
韩春梅嘴上问着,动作倒是快得很,起身过去了一把掀开屉布,看见里头的东西后整个人愣了愣,眼珠子瞪圆了。
背篓里头整整齐齐码着两瓶红艳艳的山楂酱!
旁边是一大罐椴树蜜,隔着罐子都能闻见那股子清甜的花香。
最显眼的还是那条狍子后腿,少说七八斤重,肉质紧实,肥瘦分明,用油纸裹了半截,露出来的那部分纹理清晰,一看就是上好的野味!
“哎呀妈呀!”
韩春梅的嗓门一下子拔高了,脸上满是喜色,“这狍子腿可真肥!嫂子,你家还有这路子?”
今儿算是来着了。
见者有份嘛,自己开口的话,总不能啥也不给吧?
赵光四在旁边也坐不住了,凑过来一瞅,喉结上下滚了好几滚,赔着笑道:“这山楂酱也是好东西啊!这大雪天的,供销社都断了货,上哪弄这么些宝贝去?”
李卫兰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开口,韩春梅已经自顾自地把那罐椴树蜜捧起来了,打开翻来覆去地看,啧啧连声:“这蜜成色真好,嫂子,你看这样行不?这蜜我跟老赵拿小半罐回去,给孩子冲水喝,这狍子腿嘛……我也不多拿,切个两斤就成,你妹夫好些天没沾荤腥了。”
这家伙倒是敢说。
说着也不等李卫兰答应,就冲赵光四努了努嘴,示意他动手。
赵光四倒是挺听话,腆着脸就去拿那条狍子腿。
“砰!!!”
韩父终于是坐不住了,一巴掌拍在炕桌上,老头子那张满是褶子的脸涨得通红,脖子上青筋都鼓起来了。
他看着自家闺女这一系列行为,差点气的心梗。
平时也就算了,今儿个长媳的娘家人还在这儿呢!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家把姑子纵容的有多无法无天,都欺负到卫兰夫妻俩头上去了。
再则说了……这背篓里的东西是卫兰娘家人送来的,当着人娘家人的面就开始瓜分了?
这事儿要是传出去,他们还咋做人?!
“放下!”
韩父瞪着韩春梅,气的嘴唇哆嗦了两下,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这丫头还要不要脸?这背篓里的东西你一件都别想动!你嫂子娘家人大老远踩着雪来看她,人家带的东西你连问都不问一声就想拿?我跟你娘还没死呢,轮得到你在这儿伸手?”
他是真怒急了,要不是李卫东他们在场,都恨不得动手抽自家二闺女。
有外人在,多少还是得给些颜面。
韩母也站起来了,那张一向慈和的脸上难得露出怒色,指着韩春梅骂道:“春梅!你咋越活越回去了?你大哥平时少帮衬你了吗?你倒好,你嫂子弟弟送来的东西你也敢伸手,传出去让人家怎么看你大哥?怎么看咱老韩家?”
韩春梅被骂得愣住了,她哪儿知道这是李卫东他们送来的,脸色涨得通红,嘴唇嗫嚅了两下,嘟囔道:“我又不知道,再说了……咱大哥和嫂子家也不缺这些东西……”
韩母冷冷瞪看了她一眼,“人家缺不缺是人家的事,你嫂子嫁进咱老韩家这么多年,上对公婆孝顺,下对你们几个姑子也体谅,啥时候亏待过你?你倒好,空着手来不说,见着东西就伸手,这叫什么事?!!”
她心里也火大。
平时虽然也偶有发生,但完全不像今天这般生气。
人娘家人上门送东西的,自家闺女倒好,腆着脸张嘴就要!
这么一对比,而且还当着卫兰娘家人的面,这简直没脸见人!
也不知道自家闺女怎么好意思的!
第95章 他们真舍得?
李卫兰心里头是又气又暖,气的是二姑子吃相难看,当着自己两个弟弟的面丢人现眼,暖的是自家几个弟弟虽然自己偶有接济,但他们却从来没主动开过口,就算上门了也是会花钱来买的,她私心下确实会多送一些,但到底是不亏的,不像这二姑子空口白牙就来要。
不过她到底没开口,毕竟二姑子人家爹娘说的,她这个做嫂子的却说不得,反而还要给台阶。
韩春林腾地从凳子上站起来,一把把那条狍子腿从赵老四手里夺回来,重新搁进背篓里,沉声道:“春梅,你要是缺粮缺肉,哥能帮的肯定帮,可这些东西是卫兰弟弟送的,是人家对你嫂子的心意,你要是有啥想法,趁早收起来,别让哥难做。”
他其实也生气,但到底是自己亲妹子,他能怎么办?
好在自家媳妇给他面子,从来没多说什么,心里多多少少对媳妇还是有愧的。
赵光四讪讪地缩回手,脸上的笑比哭还难看,往后退了两步躲到韩春梅身后。
韩春梅这才缓过神来,丝毫不觉尴尬,讪讪道:“爹,娘,大哥,我这不是……我哪知道是嫂子娘家人送的呀!我还以为是咱家的呢,误会了误会了!”
她嘴上说着误会,目光却瞟向李卫东和李卫军,带着几分怀疑。
老李家几兄弟她以前也见过,虽说都挺精神,可到底是在屯子里刨食吃的,怎么可能出手这么阔绰?
“这……这得花不少钱吧?”韩春梅带着几分阴阳怪气,“嫂子,你这两个弟弟可真是有心了。”
很显然,她并不认为这是人家俩兄弟给的。
毕竟这个年代的肉可是稀缺品,谁家舍得送这么老些出去?
一整条狍子腿啊!
还有山楂酱和椴树雪蜜,哪一样都不便宜!
他们真舍得?
只能说……很多人只愿意相信他们认知里的事儿。
李卫兰听出二姑子的言下之意,心里头也气得很,但又不能直接表露出来。
“老三,老四。”
“你们说实话,这些东西是哪儿来的?”
这家伙不是觉着自家弟弟送不出这么些好东西么?
那就证明给她看就是了,省的颠三倒四,成天惦记……这毕竟是自家弟弟送来的,不论怎样都不可能给二姑子。
李卫东咧嘴一笑,明白四姐的意思,“大姐,这狍子是我进山打的,屯子里都知道,不信你回家问阿娘,或者随便找一个黑山屯的。
蜂蜜就不用说了,我那儿就是长椴树的,山里野蜂巢多得很,运气好弄到了一些。
还有这山楂酱,山里摘得野果子,让我媳妇淑娴熬的,爹娘他们那儿也送去不少,不是啥值钱玩意儿,就是想让您尝尝鲜。”
瞧瞧!
人家怎么就知道想着送东西给自己的爹娘、大姐?他们家这闺女有手有脚,咋尽干这种空口白牙讨要的事儿来?
韩父脸色愈发不好看,狠狠瞪了韩春梅一眼,“春梅,你看看人家老李家!卫兰两个弟弟大老远踩着雪来看姐姐,带了这么多东西,那是真金白银的亲情!
你呢?你跟你男人隔三差五就来一趟,哪回是带了东西来的?哪回不是空着手来、满着手走?”
韩春梅被骂得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韩母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恨铁不成钢,“春梅,你爹说话重了,可话说得没错……你看看人家这做派,这才是正经过日子的人家。
你再看看你跟你男人,平日里不想着怎么把日子过好了,净琢磨着从你哥这儿抠点啥,一家人不假,可咱也得有个分寸。”
赵光四缩在墙角,一个字都不敢吭。
韩春梅倒是被骂的有些不乐意了。
李卫东在旁边瞧得分明,这局面他自然心里有谱……韩父韩母是明事理的老人,可韩春梅到底是人家亲闺女,骂归骂,心里头还是疼的,只是今儿这事儿搁在自己和三哥面前,让老两口觉得在亲家面前丢了脸面,这才发这么大火。
“爹,娘,那……那我们先回去了,改天再来看您二老。”
现在这种情况,她虽说心中不满,但也知道继续留下来也是丢脸,只能选择换一个嫂子娘家人不在的时候再来。
韩父连眼皮都没抬,只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韩母倒是叹了口气,摆了摆手道:“回去吧回去吧,啥时候才能有点人样!”
韩春梅这话都不知道听了多少遍,如果过耳云烟,至于赵光四则是如蒙大赦,跟在自家媳妇屁股后头灰溜溜地出了门。
院门吱呀一声合上,屋里安静了那么一瞬,韩父这才转过头来,满脸愧疚地看着李卫东和李卫军,“卫军,卫东,让你们看笑话了……我家这二丫头,从小让她娘惯坏了,越大越不成样子。”
“韩大爷您这话就见外了。”
李卫东赶紧接过话茬,“谁家还没个不省心的亲戚?我那二大爷李广禄比您家这姑子还能折腾呢!这事儿过去了就过去了,您别往心里去。”
二大爷也是无辜躺枪。
不过往后岁月,李卫东少不得拿他说事儿,谁让这家伙尽不干人事儿。
韩父知道对方给自己台阶,脸上的褶子松了松,苦笑着摇了摇头:“唉,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啊。”
韩母则是拉着李卫兰的手低声道:“卫兰,今儿这事委屈你了,春梅那丫头不懂事,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李卫兰忙道:“娘,您说啥呢,春梅是我姑子,我哪能跟她计较……再说了,我三弟四弟难得来一趟,咱不说这些糟心的事儿了,我这就去灶房做饭,您二老要不也吃点?热热闹闹的!”
韩母赶紧摆手:“不用不用,咱都吃过了,粮食不是这么浪费的,你们姐弟好好聚聚,我跟你爹先回屋歇着了。”
说着便扶着韩父回了东屋,把堂屋留给了几个年轻人。
实际上也是觉得没脸待着。
老两口一走,屋里头的气氛顿时松快了下来。
李卫兰手脚麻利地开始张罗晚饭。
她从碗柜里翻出一块五花肉,拿菜刀切得薄薄的,肥瘦相间,又从地窖里捞了两棵酸菜,搁在案板上细细地切,酸菜丝在刀刃底下发出清脆的沙沙声。
“大姐,我来帮你烧火。”
李卫东到了姐夫家自然也不能光看着,他是个会来事儿的,决不能落人口舌,说他们老李家出懒汉。
第96章 一时间有些恍惚
李卫东往灶膛里添柴火烧着玩。
在这个没有电子设备的时代,能玩的东西真的少之又少,烧火已经是挺有意思的一件事儿了,至少他从小到大就爱听柴火在灶膛里的噼啪声。
火苗子舔着锅底,李卫兰在案板前切酸菜,李卫东一时间居然有些恍惚……好像回到了大姐还没出嫁的时候,兄弟姐妹都在一个屋檐下,当下的情景跟他记忆里的小时候竟重合到了一起。
只是现在……大姐看上去多了些许皱纹。
“东子,傻愣着干啥?火都快灭了。”
李卫兰吼了一嗓子,把他从恍惚中拽了回来。
李卫东吓得一激灵,赶紧又往灶膛里塞了根柴火,咧嘴调侃道:“大姐,你这河东狮吼练得可比以前还厉害三分,差点没给我吓死,没少骂姐夫吧?”
“少贫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