蛤蜊油一毛钱一个,冬天擦手防皴裂,他打算一个给赵大娘,一个给刘婶子。
都是邻居,平时也没少帮衬他们家,虽然也送过肉送过卤下水,可那些都是吃的,这蛤蜊油虽说不值几个钱,却是个用得着的实在东西。
每次用到的时候,都会惦记一份人情。
很快,东西买完,李卫东从供销社出来。
揣着四包大前门,加上一瓶高粱酒,还有麦乳精等等好玩意,他走起路来都是摇头尾巴晃的,光是瞧那动作神态,就觉着神清气爽。
高粱酒李卫东已经有了打算。
怎么说都是要在大姐家吃一顿中饭,虽说是在大姐家,但白吃白喝不叫回事儿,到时候姐夫爸妈也在,送一瓶高粱想来便没话说了吧?
毕竟他们老李家的人可不像那个韩春梅,只知道上门打秋风!
大姐被那二姑子占了太多的便宜,心里头颇有怨怼,但她毕竟是个外姓,终究不好说什么的,自己作为她亲弟弟,怎么可能知道对方受了委屈而什么事儿都不做?
不过这件事还是要徐徐图之,而且得想到妥帖的法子,毕竟他们不可能天天上门,必须有个法子能够一劳永逸!
至于四包大前门。
他并不是个爱抽烟的,故而这些玩意也都是拿来送人做人情所用。
回到大姐家。
灶房里已经飘出了红烧肉的浓香。
李卫兰掀开锅盖,拿筷子扎了一块五花肉,一扎就透,肉皮已经炖得软糯发亮。
她满意地点点头,又往锅里撒了一小撮盐和糖,拿勺子搅了搅,冲堂屋喊了一声:“春林!老三!摆桌子!老四回来了!”
韩春林应了一声,搬来一张大桌子往堂屋正中间一摆,成才成华一人端着一摞碗筷跟在后头,俩小子一个比一个积极。
不多时,炕桌上摆得满满当当。
李卫东把高粱酒往桌上一搁,嚷了一嗓子。
“韩大爷,昨儿晚上来得急,光顾着给我大姐带东西了,也没给您老带点啥,这瓶酒是我刚从供销社买的,不是什么金贵玩意儿,您留着喝,暖暖身子。”
送礼的同时也点出,昨儿个那些狍子肉可都是归属于大姐的,谁要是敢动,那就是把他李卫东的连往地上踩。
“哎呀你这孩子……还花这钱干啥!春林,你瞧瞧人家卫东,再瞧瞧你那个不成器的妹夫,啥时候上门带过东西?”
韩父也是个聪明人,知道对方话里的意思,同时也表明自己的立场。
这些东西肯定是听儿媳的安排,就算是他们都不会指手画脚。
韩春林在旁边嘿嘿直乐,他爹骂他妹夫,他一点都不心疼,反倒觉得解气,他拿起酒接过话茬道:“爹,卫东跟老三昨儿晚上带的一条狍子腿、两瓶山楂酱、一罐子椴树蜜,今儿这又给您买酒,我都有些臊得慌。”
“臊啥臊,这是我亲弟弟,又不是外人!”
李卫兰适时出来,给老韩家这一帮子人一个台阶下。
韩父赞同的点点头,随后郑重道:“卫东啊,这份情大爷可记下了,不过下回来不许再买东西了,你姐说得对,咱们都是一家人,要是再这么客气,大爷可要生气了。”
“成成成,下回指定空手来。”
李卫东满口答应,又摸出一包大前门塞给韩春林,“姐夫,这包你留着抽,我大姐那脾气咱知道,有时候是急了些,您辛苦多担着些。”
娘家人就是过来撑腰的。
这话也是想让在场老韩家的人知道,不许让他大姐受了委屈。
韩春林眼睛都直了,大前门可是好烟,一包八毛,平时他可舍不得买,要光抽这玩意,一个月下来得十多块钱呢!
相当于小半月工资!
他顿时咧着嘴直乐:“哎呀妈呀,卫东你可真是我亲小舅子!你放心好了,天王老子过来放话在我这儿都没你大姐说话好使。”
李卫兰端着红烧肉从灶房出来,正巧听见这话,差点没气笑的啐了一口,“一包烟就把你收买了?瞧你那点出息!”
“那可不,我韩春林这辈子最得意的事儿,就是娶了你这么个好媳妇,顺带还白捡了四个好小舅子!”韩春林拍着胸脯,一脸骄傲。
这话把一屋子人都逗乐了。
一大盆红烧肉端上桌,那叫一个气派。
五花肉切成寸许见方的块,炖足了火候,每一块都裹着红亮油润的酱色,肉皮颤巍巍地抖着,酱汁收得浓稠,挂在肉块上泛着琥珀色的光泽。
李卫兰又端上来一碟蒜泥拍黄瓜,黄瓜是她腌在酱缸里的酱黄瓜,切碎了拌上蒜泥和香油,咸鲜脆爽。
一盆酸菜粉条炖冻豆腐,酸菜丝炖得透亮,冻豆腐吸饱了汤汁,粉条子晶莹剔透地缠在酸菜丝中间。
最后一大盘苞米面饼,饼皮烙得两面焦黄,层层叠叠地摞着。
韩父坐在上首,韩母挨着他。
韩春林和李卫兰坐一边,李卫军和李卫东坐对面,成才成华俩小子一人占了个角,眼巴巴地盯着那盆红烧肉,喉结上下滚个不停。
“都别愣着了,动筷子!”
李卫兰一声令下,俩小子率先出击,一人一筷子抢上去,成才夹了块最大的,成华慢了一步,筷子在肉块上滑了一下,急得直叫唤。
“成华你别抢那块!那块是我的!”
“谁夹到算谁的!”
这年纪的小男孩正是人厌狗嫌的年纪,皮的不行。
韩春林黑着脸给俩儿子一人后脑勺轻轻拍了一下:“抢什么抢,盆里多着呢,够你俩造的……让你们舅舅先吃!”
“噢……”
俩外甥丝毫不觉有啥,只是睁着两双期待的眼睛,就等舅舅们动筷子。
李卫东哭笑不得,在他们殷勤注视下,夹了一块红烧肉搁进嘴里。
肉皮炖得软糯黏嘴,牙齿一合就化开了,肥膘在舌尖散成了满嘴的脂香,一点都不腻,反而带着一股子冰糖熬出来的焦甜。
瘦肉炖得软烂,肉丝一根根地在齿间断开,酱汁从肉丝缝隙里挤出来,咸香、甜香、酱香一股脑儿地在嘴里炸开,吃完他又夹了一块,拿筷子头轻轻一扎,肉块就顺从地分成了两半,断面上的纹理清晰分明,酱汁顺着纹理渗进去,每一丝肉都入了味。
第106章 他应该没这么腻乎吧?
“大姐,好吃!太好吃了!”
李卫东又夹了一块塞进嘴里,连着吃了三块才舍得停下来说句整话,“这肉皮炖得跟果冻似的,肥膘一点都不腻,瘦肉拿舌头就能碾开,你这手艺搁在县里招待所都是头牌菜!”
李卫兰被他夸得眉眼弯弯,“一块肉也能叫你夸出花来,我算是知道成华像谁了……赶紧吃,少在那儿拍马屁。”
李卫东先是一愣。
目光落在韩成华的身上,心中咯噔一下……他应该没这小子那么腻乎吧?
不过转而一想,或许在自家长辈的面前,他也跟成华差不多?
算了。
想那么多干啥,这些都是他至亲至爱,在他们面前腻乎一些又能咋?
大姐说完,又往李卫东碗里拨了两块肉,挑的都是肥瘦相间最好的五花三层,还有李卫军碗里也夹了两块。
李卫军是个沉静的性子,不太爱说话,不过闷头吃了几口之后,还是抬起头来冲李卫兰点了点头:“大姐,老四这回没唬你,确实好吃。”
李卫兰脸上的笑却怎么都藏不住了。
老三要是说好吃,那就是真好吃,比老四那张抹了蜜的嘴实在多了。
韩春林端着酒盅跟韩父碰了一个,爷俩呲溜一口干了,韩父抹了抹嘴,就着一块红烧肉,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了。
韩母倒是没怎么吃,喝了两口酸菜汤,笑眯眯地看着桌上这群年轻人。
成才和成华已经吃成了两只小花猫,嘴角蹭的都是酱汁,不过这吃相对于老一辈儿而言,那可就是梦中情孙啊!
“这酱黄瓜也好吃。”
李卫东夹了一筷子蒜泥黄瓜,嚼得嘎嘣脆响。
酱黄瓜腌得恰到好处,咸中带酸,蒜泥的辛辣把酱香味全吊出来了,正好解了红烧肉的油腻,“大姐,你这酱黄瓜还有没?要有富余的,给我装点带回去,淑娴肯定爱吃。”
“有有有,地窖里还两大缸呢,你走的时候我给你装一罐子。”
李卫兰二话不说就应下了,又拿勺子给李卫东舀了一大勺酸菜粉条,“多吃点,一会儿回去得十里雪路呢,吃饱了才有力气。”
李卫东点着头挑起一撮粉条子,裹着酸菜的酸香和骨汤的鲜味,吸溜一口连汤带水地进了嘴,又酸又滑又鲜。
一边吃着,他又掰了半块苞米烙饼,拿焦壳那面蘸着酸菜汤吃,饼底烙得焦脆,往汤里一摁滋啦一声吸饱了汤汁,送进嘴里外酥里软,苞米的焦香和酸菜的酸爽在唇齿间搅和着。
“这烙饼蘸汤,香拽了!”
李卫东满足地眯起眼,端起酒盅呷了一小口。
这才叫舒坦嘛!
韩成才在对面瞧着自家小舅这副心满意足的模样,有样学样也掰了块烙饼蘸汤吃,结果饼泡太久软塌塌地从筷子上滑进碗里,溅了一脸的酸菜汤。
成华在旁边毫不留情地哈哈大笑,成才恼羞成怒地拿袖子擦了把脸,又拿筷子去抢成华碗里那块最大的红烧肉。
一桌子人闹闹哄哄的,盆里的红烧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下少。
李卫东吃得肚子溜圆。
酒足饭饱,歇了小半个钟头,日头已经到顶上了。
从镇上走回屯子还得几个钟头,再不走天黑前赶不回去,自家媳妇该担心的。
“大姐,姐夫,时候不早了,我跟三哥该动身了。”
李卫东站起身来。
李卫兰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略有些不舍,但嘴上还是说道:“是该回去了,这天气道上路不好走,别天黑了才回家……”
像是想起什么。
她起身进了灶房,再出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布口袋,还有一罐子酱黄瓜。
“这罐子酱黄瓜给淑娴带的,布口袋里还有你姐夫秋天晾的干豆角丝,炖肉的时候抓一把搁进去,比鲜豆角还香。”
李卫东接过东西,李卫兰又从灶台上拿了两个油纸包的搪瓷缸,压低了声音嘱咐着。
“这两包是烙的苞米饼和剩下的红烧肉,我都给你们包好了,回去路上饿了就垫一口……红烧肉让淑娴热一热,还能吃上一顿。”
说罢,她又从兜里掏出个红纸包。
李卫东见状赶忙侧身躲了躲,却被李卫兰却一把拽住他的胳膊。
“大姐!你这是干啥!光是你给的红烧肉那些都够了,别的我可不要!”
“这二十块钱你拿着,别让你姐夫看见。”
李卫兰的声音压得极低,语速又快又急,“淑娴身子骨单薄,小武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你一个人的工资养三口人,日子紧巴得很……再说了,你昨儿个带的那些还有今早买的礼品,这里头可值不少钱,大姐这儿不差这点,你拿着!”
“大姐!”
李卫东哭笑不得地把红纸包推回去,“大姐,你这钱我不能拿……你这些年往娘家拿的东西还少?逢年过节送肉送面,爹娘那边你也从来没落下过,我当弟弟的给姐姐带点山货怎么了?那是应该的。”
“可你……”
“大姐。”
李卫军知道老四现在不差钱,便在一旁开了口,“东子说得对……这些年你在婆家也不容易,上有老下有小,成才成华正是长身体能吃的时候,我们几个当弟弟的都大了,能挣钱了,往后该是我们孝敬你,哪能再叫你贴补我们?”
李卫兰张了张嘴,忽然鼻头一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