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子?快进来快进来!”
周德厚抬起头来,脸上的褶子一下子舒展开了,放下手里的红铅笔,从烟盒里抽出两根烟,递了一根给李卫东,“你小子来得正好,我正想找人唠唠呢……坐,坐下说。”
李卫东接过烟别在耳朵上,在周德厚对面坐下来,咧嘴笑道:“周场长,瞧您这气色,比上回见着的时候精神多了,是不是有啥好事儿?”
“可不是好事儿嘛!”
周德厚一拍桌子,眼里放光,“清雪进度比我预想的快了一两天,再有个三四天就能通到镇上了,到时候采伐队就能上山……我算了一下,要是按现在的进度,咱场要是再抽调二十个壮劳力,把采伐班从十个加到十二个,每天多出三十方木材,四十天下来就是一千二百方!”
“还有你上回说的那个法子,我托人去局里探了探口风,还真管用……其他几个林场的情况比咱还糟糕,局里那边已经有人在讨论要不要统一调低指标了,要是指标真能往下调一调,咱这场冬季大会战就有戏!”
李卫东听完也替周德厚高兴,“周场长,这可是双喜临门啊!”
第116章 竖着进来横着出去
“还不是你小子给支的招!”
周德厚哈哈笑了两声,拿手指头点了点李卫东,语气里满是赞赏,“上回我说要给你提调度室副主任的事儿,你让我别急……可现在雪也快停了,道也快通了,这事儿不能再拖了。
等年后调令就下来,你先跟着老王熟悉熟悉流程,等上手了,调度室这一摊子事儿我就放心交给你了。”
李卫东心里头一暖。
周德厚这人是真把他当自家晚辈在栽培。
“周场长,您这么信得过我,我要是再推辞就太不懂事了。”李卫东坐直了身子,正色道,“不过我今儿来,除了跟您汇报清雪的事儿,还有一桩事想请您帮个忙……”
周德厚闻言,心中有些惊奇。
这小子居然还有求到自己头上的时候?连他都有些难办,看来这事儿不小啊!
不得不说的是……在周德厚看来,李卫东俨然是一个非常靠得住的存在,能让他头疼的事,定然非常难缠。
一时之间,他也有些郑重起来。
李卫东把椅子往前拉了拉,收起往日那副嬉笑模样,换上了一副略带几分难色的表情。
“周场长,不瞒您说,我这两天心里头一直揣着件事儿。”他搓了搓手,故作斟酌,“上回我跟三哥在屯子里抓了俩偷方老师东西的贼,这事儿您听说了吧?”
周德厚点了点头,眉头微微皱起来:“听说了,王大嘴和大石屯那个刘大彪嘛……这俩王八犊子,偷东西偷到方老师头上,要不是你跟卫军把人摁住了,指不定出多大乱子。
咋的,这事儿还没了结?”
“了是了了,就是……”李卫东苦笑一声,挠了挠后脑勺,“我听说那刘大彪有个堂哥,叫刘大勇,在大石屯那边是个不好惹的主儿,手底下聚着一帮子人,整天游手好闲的,刘大彪被押派出所去了,那刘大勇……我怕他找我跟我三哥的麻烦。”
周德厚一听这话,脸色当即沉了下来,“刘大勇?是不是那个前几年因为打架把人打成重伤、蹲过号子的混账玩意儿?”
“就是他。”李卫东点点头,“周场长您也知道他?”
“咋不知道!”周德厚冷哼一声,“那年他打的是咱林场一个伐木工的儿子,把人肋骨打断了三根,要不是有人拦着,我非带人去找他算账不可……这狗日的,蹲了几年号子出来还不长记性?”
红旗林场可以说是附近几个屯子百姓们的命脉所在,上上下下加一起得有百来号人,其中伐木工是占据了多数,都指着这场子发工资。
很快。
他目光落在李卫东身上,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担忧:“东子,那你打算咋办?要不要我让场里民兵班的老郭带几个人过去,在屯子里守几天?”
“周场长,我就是为这个来的。”李卫东语气诚恳,眉眼间满是担忧,“我倒是不怕他,大不了跟他周旋周旋,可我心里头放心不下我家那口子跟孩子。”
“我家小武才三岁,淑娴身子骨又单薄……我要是跟人动了手,顾不上家里,万一那刘大勇手底下的人趁我不在摸到我家去,那后果我连想都不敢想。”
周德厚闻言沉默了。
是啊,就算是再如何顶天立地的男儿,妻子与孩子都会是他的软肋。
他认识李卫东这么些年,头一回见这小子这副神情,平时嬉皮笑脸的,啥事都不往心里去,可一提到媳妇孩子,那眼神里的柔软和担忧藏都藏不住。
且不说他给林场帮了这么大一个忙,就单论他是林场的一份子,这件事儿也必须帮!
念及于此,他猛一拍桌子。
“东子,这事儿你别愁!”
他嗓门洪亮,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气势,“你是咱林场的人,你媳妇孩子就是咱林场的家属,谁要是敢动你们一根汗毛,我周德厚第一个不答应!”
他站起身来,在办公室里来回踱了两步,随即转过身来,目光炯炯地看着李卫东:“这么着,我这就去找老郭,让他从民兵班里挑几个身手好的,这两天就驻在你们黑山屯,白天帮着清雪,晚上轮流在你家附近巡逻,那刘大勇要是敢来,正好,我倒要看看他挨了几年号子,是不是又皮痒了!”
李卫东一听这话,心里头满意了,暗暗发笑却不表露分毫,“周场长,这……这会不会太麻烦场里了?民兵班也有自己的活儿,防火护林的任务也不轻……”
“麻烦个屁!”周德厚大手一挥,打断了他的话,“你给场里出了清雪管饭的主意,帮咱解决了多大的难题?要不是你,采伐队现在还窝在场部院里干瞪眼呢!再说了,你师傅老周头跟我是三十多年的老搭档,他的徒弟就是我的徒弟,徒弟有难,当师傅管不了,我这个当师叔的还能看着?”
正因为周德厚是个实在性子,故而李卫东才愿意跑这么一趟,因为李卫东知道……就算自己没有帮到场子里什么,就凭自己是场子里的人,他周德厚就不会让别人欺负了自己人。
更遑论还有自己师傅这层关系在。
或许也正是由于他那护短的性格,才备受场里人的推崇,这位置才能坐得稳吧。
虽说这家伙不晓得如何巴结上头导致迟迟没法挪屁股,但至少到场子彻底倒闭前,场长的位置就没变过。
“周大爷,您这番话,我李卫东记在心里了……往后我要是有什么出息,绝不忘本,绝不给咱林场丢脸!”
李卫东没有再喊周场长,而是换了个称呼,既然对方都把自己当亲师侄了,他总不能不顺竿上爬吧?
况且,他确实觉着周场长是个值得敬重的人,有这样一位长辈他高兴还来不及。
周德厚听他喊了这声大爷,露出笑容:“行了行了,大老爷们说这个不嫌臊得慌?你赶紧回去陪媳妇孩子,老郭那边我亲自去说,明儿晚上就安排人过去……至于那个刘大勇,你放心,他要是真敢来,我让他竖着进来横着出去!”
第117章 你得替你兄弟做主啊
李卫东咧嘴一笑,站起身来,从兜里摸出最后一包大前门,双手递到周德厚面前:“周叔,这包烟您还是留着自己抽。”
这一来一回,到底是给还回去了。
不过这里头代表的意义可不同,并非人情偿还,而是更加深刻的人情往来,相互交织在一起感情才能越出越长久,越出越深。
“你小子,刚才还说不见外,转头就跟我来这套?”
周德厚嘴上数落着,手却诚实地接过了那包大前门,翻来覆去地瞅了两眼,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大前门可是好东西啊,兜兜转转的还是跑回我手里了,嘿……你大娘管得严,一个月就给我两包烟钱,上回把这玩意给你可把我心疼好些天。”
实在人说话就这样,根本不藏着掖着。
李卫东被他逗乐了,笑着说改天再给他带两包,这才转身出了办公室。
反正自己现在是暂时不缺钱了。
不算上媳妇那的一百块,光自己储物空间里头都有三百多,以及三十两金子!
兜里的零用钱都还有十块,妥妥够花!
走到林场大门口的时候,正碰见孙二宝等人扛着铁锹清雪而归。
一群人满头大汗,脑门上直冒白气,瞧着就知道没少下功夫。
孙二宝一见李卫东就扯着大嗓门嚷嚷开了,“东哥!你又来找我舅了?是不是有什么好事儿?你可不能光想着自己,得带上我啊!”
“好事儿没有,麻烦倒是有一桩。”
李卫东笑着在他胸口捶了一拳,随即低声道:“你这两天晚上别睡太死,多留个心眼,屯子里可能不太平。”
多做些准备也能以防万一。
这件事毕竟涉及自家媳妇与孩子,他必须将所有隐患隔绝,除了场子里的民兵,二宝、来福、来粮等人都得利用起来,时刻保持警惕!
而除此之外。
高麻子那边顶天算是后手,万一自己请不动对方,或是根本连对方的面都见不着呢?
万事都得靠自己。
当然……就算这些安排全都靠不住的话,还有最后的杀招。
枪!
任何碳基生物见到都会恐惧,到时候就算放空枪都有人吓趴在地上,而且只要枪声一响,小半个屯子的人估摸着都会过来。
孙二宝一听这话,脸上的调侃顿时收了几分,“咋了东哥?是不是王大嘴那狗日的又整什么幺蛾子了?”
“不是他,是大石屯那边的人,刘大彪的堂哥,听说是个狠角色,我有一种预感,他绝对不会善罢甘休的。”
李卫东也不瞒他,言简意赅地把事情说了。
孙二宝一听就炸了,“他娘的!刘大彪偷东西被抓那是活该!他堂哥还敢来找麻烦?东哥你别怕,今儿晚上我就睡你家院门口,看谁敢动你一下!”
李卫东拽了他一把,哭笑不得道,“行了行了,场里已经安排了民兵过来,用不着你睡院门口,你帮我多盯着点屯子里的动静就行,有什么不对劲的赶紧来告诉我。”
孙二宝这才消停了几分,可脸上还是愤愤不平,嘟囔着说回头要叫上赵来福,俩人轮流在屯子口守着,反正这些天他已经被他舅拉了壮丁在屯子里铲雪,不差多守一会儿。
李卫东既是高兴有有些无奈的安抚好他,又跟旁边几个相熟的工人打了招呼,这才往屯子的方向走。
回家路上。
脚步轻快了不少。
周德厚的话让他心里有了底,林场民兵班有十一二人,都是退伍兵出身,身手和枪法都不赖,随便派一两个在屯子里守着,刘大勇就算带十几个人来,也讨不着什么便宜。
不过高麻子那条线,他还是得走一趟。
等回了家,先跟媳妇报个平安,明儿个再到鸽子市去碰碰运气,要是能跟高麻子搭上线,把刘大勇的行踪透给他,让这俩地头蛇自己狗咬狗去,那才是真正的省心省力。
心里盘算着,脚下不知不觉就到了屯子口。
远远就看见自家院门口停着一辆爬犁,上头摞着几袋东西,小妹李卫红正弯着腰从爬犁上往下卸东西,嘴里还哼着不知名的小调。
“小红?你咋来了?”
李卫东有些惊讶的快步走过去,这才看清爬犁上装的是半袋子白面,一坛腌菜和一兜子鸡蛋,少说也有二十来个。
李卫红听见他的声音,顿时喜笑颜开,脆生生地喊了声。
“四哥!咋这么巧,我刚到你就回来了……是娘让我来的,说你跟三哥去镇上看了大姐,大姐肯定又往回塞东西了,娘说不能老让大姐贴补你们,让咱也得有个来回,这不,让我送点白面和鸡蛋这些玩意过来,到时候让你拿过去。
对了,娘让你把鸡蛋留一半下来,说是给淑娴嫂子补身子的。”
李卫东听了颇有些哭笑不得,但心里头又是一暖。
娘惦记大姐的同时,也没把淑娴给忘了。
自己这些家人有一个算一个,都是实打实地惦记着彼此,大姐往娘家塞东西,娘又惦记着大姐的付出,让小妹来回跑腿送东西,这份亲情不是用钱能衡量的。
不过,他们这回大姐可没有补贴他们什么,反倒是他送过去不少玩意。
“行了行了,别站门口吹冷风了,赶紧进屋。”
李卫东接过她手里的爬犁,推开院门往里走。
与此同时。
大石屯。
村东头一间土坯房里,刘大勇正坐在炕沿上,端着个搪瓷缸子喝着散装白酒。
刘大勇今年三十出头,膀大腰圆,一张方脸上满是横肉,眉骨上有一道疤,是当年在号子里跟人打架留下的。
他穿着一件油腻腻的旧棉袄,领口敞着,露出里头黑红色的胸膛。
他刚从镇上回来,替人平了一桩纠纷,挣了二十块钱的好处费,这钱来得容易,他心情不错,正盘算着晚上去哪儿耍两把。
门帘子一挑,他娘披着件破棉袄走了进来,后头跟着刘大彪的娘,魏娟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