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知道自家男人做事有分寸,不该问的绝不多问,只是轻轻点了点头:“那你去吧,家里有我,这么多人看着你也别不放心,再说了……咱还有枪。”
李卫东点点头,伸手握了握她的手,发现她指尖不像昨天那么凉了,这才稍稍放心。
他三两下扒拉完许淑娴热好的苞米面饼子和一碗棒茬粥,又凑到小武脸蛋上亲了一口,这才扣上狗皮帽子,推开院门走了出去。
晨风裹着细碎的雪沫子,冷得人直打激灵。
李卫东缩了缩脖子,脚步却没停。
由于这两天清雪,道上的路好走了不少,他花了约莫两个钟头便到了镇上,虽说还是比往日慢了些,但也够用了。
镇上。
鸽子市所处的河滩地附近。
白天也有零星几户做正经买卖的,不过真正的好戏都在晚上。
李卫东这回可不是为这来的,他图的是在钱半仙那儿打听打听高麻子的下落,上回卖蜂蜜和牛肉罐头的时候,他就觉得钱半仙这人不简单,能在鸽子市这种鱼龙混杂的地方站稳脚跟,还能让道上的人都敬他三分,这人手里攥着的人脉和消息,比鸽子市里所有的货都值钱。
老钱柜的铺面还是那副不起眼的模样,门框上那块巴掌大的木牌被风吹得歪了半寸。
李卫东抬手敲了敲门,里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传来一阵拖沓的脚步声。
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钱半仙那张精瘦的脸露了出来,一见是李卫东,他那双猫儿似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随即便恢复了惯常的从容,往旁边让了半步。
“小伙子,又来卖山货?”
“东西倒是有,就是没带来,蓝靛果不知道钱掌柜听没听说过?”
“嚯?这玩意你有?我可以给你算高价,两块钱一斤,我自个儿留着吃。”
钱掌柜顿时有些心动。
倒不是为别的,只是自己也有这口舌之欲罢了,毕竟这大冬天的,鲜果子简直就是可遇不可求的玩意儿。
李卫东挑了挑眉,没想到这果子魅力这么大,连钱掌柜这等人物都有些心动?
两块钱一斤可不便宜了。
不过自己可不是为卖果子而来的,他不藏着掖着,拱了拱手,语态客气,“钱掌柜,实不相瞒,今儿来是跟您打听个人……您在这鸽子市人脉广,可认识一位叫高麻子的?若您能指点指点,我下回送你两斤过来。”
一个位置消息,用两斤鲜果子来买,这价格不低了。
钱半仙先是一愣,随即打量起李卫东片刻,良久后才不紧不慢地开口:“高麻子?你找他做什么?”
“有个买卖想跟他谈谈。”李卫东也不绕弯子,只说了个模糊的由头。
钱半仙眯起眼睛,像是在掂量李卫东的话里有几分真假。
过了好一会儿。
“高麻子这人,我确实认识……他每隔两三天会来鸽子市收一趟山货,今儿正好是他来的日子,你要是想见他,下午在河滩东边那棵歪脖子柳树底下等着就成,他收完货会从那儿路过。”
李卫东心中一喜,“钱掌柜,多谢指点,改天一定带果子过来!”
“嗨,这事儿你问别人也没差,白送两斤果子给我,我高兴还来不及。”
钱半仙见对方如此上道,微微一笑,“不过小伙子,我多嘴一句……高麻子这人虽说重义气,可也不是好相与的,你要是没掂量清楚,可别轻易招惹。”
“看在你那鲜果子的份儿上,你大可提我的名字。”
李卫东愣了愣。
嚯?
这小老头可以啊!
居然能让自己顶着他的名头?
看来今儿这果子是真起到作用了,下回过来说啥都要送个两斤,不,送三斤!
这老头背后的能量不小,自己得打好交道,以后总有用上的时候。
从老钱柜出来,日头已经升到了半空。
距离午后也没多少时间。
他先在大姐家附近找了个避风的角落猫着,把怀里揣的最后一块苞米面饼子啃完了,就着一壶凉水对付了顿午饭。
没进大姐家的门,倒不是不想见大姐,而是怕耽误了正事,韩春梅的事儿还有小半个月,不急在这一时,眼下最要紧的是把高麻子这条线搭上。
第122章 高爷仗义
河滩东。
歪脖子柳树。
早年间骡马市还红火的时候,这棵树是栓牲口用的,后来骡马市黄了,树也就没人管了,歪歪扭扭地长在河滩边上,树冠被雷劈掉了一半,剩下的半边倒是活得精神,枯枝上挂满了冰溜子。
李卫东到了地方,找了个背风的土坎蹲着,把狗皮帽子的护耳往下拽了拽,又把军大衣的领子竖起来遮住半张脸。
他也不急,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待着。
良久。
河滩那边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和粗豪的说笑声。
李卫东抬眼望去,七八个人正从鸽子市的方向往这边走,打头的是个四十出头的汉子,中等身材,宽肩厚背,走路带着一股子横劲儿。
那人穿一件半新不旧的军大衣,领口敞着,露出里头的蓝布棉袄,脸膛黑红,颧骨上有几颗麻子坑,五官倒是不凶,反倒带着几分江湖人的爽利。
高麻子。
李卫东心里有了数,站起身来,拍了拍裤腿上的雪沫子,不紧不慢地迎了上去。
高麻子身后的几个弟兄几乎是同时停了脚步,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李卫东身上,有几个手已经不动声色地抄进了怀里。
倒是高麻子本人面不改色,上下打量了李卫东两眼,目光微凝。
“这位兄弟面生,在这儿等我?”
“是,就等高爷。”
李卫东也不绕弯子,拱了拱手,脸上挂着笑意,“我叫李卫东,黑山屯的,钱掌柜让我来找您。”
听到钱掌柜三个字,高麻子眼神里那层若有若无的戒备淡了几分,冲身后的弟兄们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别紧张。
他从兜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经济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又递给李卫东一根,划了根火柴先给自己点上,然后把火柴递过去。
“钱半仙介绍的?”高麻子吐出一口烟,眯起眼睛又看了李卫东一眼,“那老狐狸可从不给人当中间人,你能请动他开金口,不简单啊。”
“钱掌柜抬爱。”
李卫东借着火柴猛嘬一口,咧嘴一笑,语气坦荡得很,“高爷,实不相瞒,我今儿来是想跟您谈一桩买卖。”
“买卖?”高麻子眉头微微一挑,往旁边枯树桩子上一坐,翘起二郎腿,拿烟的手搁在膝盖上,好整以暇地看着李卫东,“你跟我高麻子能有什么买卖可谈?”
“跟大石屯的刘大勇有关系。”
李卫东抛了个饵。
高麻子眼角微不可察地抽了抽,他身后那几个弟兄也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气氛一下子变得微妙起来。
“刘大勇?”
高麻子声音比刚才沉了几分,“你跟他啥关系?”
“约莫是把他得罪了。”
李卫东也不藏着掖着,把其堂弟刘大彪偷粮食被抓、自己抓了现行并将刘大彪被押派出所的事儿简单说了一遍。
“我得了信,刘大勇明儿个就要带人过来找我麻烦,他手底下十来个人,真要硬碰硬,我倒是不怕他,可我家有媳妇孩子,我不想冒这个险。”
高麻子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微眯起的眼睛里精光一闪,“李小兄弟,你这买卖我算是听明白了,刘大勇跟你有仇,跟我也有仇,你把他的行踪透给我,想让我在半道上截他,替你把这麻烦解决了……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对吧?”
这高麻子果然不是好糊弄的主儿,一眼就看穿了他的算盘。
不过他本就没有想要瞒着的打算,大大方方点头。
“高爷好眼力,不瞒您说,我就是这么想的……从大石屯到黑山屯拢共就一条道,中间必经老黑山北坡那段废弃的集材道,那地方两边都是密林子,路窄雪深,是设伏的好地方。”
高麻子没接话,似乎在掂量。
李卫东见状,也不催他,从兜里摸出自己身上带的那十块钱私房钱。
“高爷,这十块钱算是我孝敬弟兄们喝酒的,不管这事儿成不成,交个朋友……刘大勇是咱共同的麻烦,您要是能把他收拾了,往后您在这十里八乡的名头也更响。
要是您觉得不合适,也没关系,就当咱今儿没见过面,这钱照样请您喝酒。”
他以退为进。
像高麻子这类人,其实最受不了被人利用,所以李卫东便尽量将身段放低一些,并且与他们站到同一战线,并且将是否要做这件事儿的权利交由对方做主,当然……看似是交给对方做选择,但实际上就只有一条路可选。
毕竟,对方是不会错过这么好的机会。
高麻子低头看了看那十块钱,又抬起头来看了看李卫东,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哈哈笑了两声,把钱往外一推。
“钱你收回去,我高麻子不缺这个。”
他站起身来,把烟头往雪地里一摁,目光落在李卫东脸上,带着几分欣赏,“李小兄弟,说句实话,你这人挺对我胃口,大大方方认了自己那点算计,比那些藏着掖着的怂包强。”
李卫东心头一松,知道这事儿有门了。
“高爷抬举。”
“别叫我高爷,显得生分。”高麻子拍了拍李卫东的肩膀,手劲不小,“既然钱半仙都给你做保了,我高麻子信他的眼力……刘大勇那狗日的抢了我三批货,伤了四个伙计,这笔账我早就想跟他算了,就是一直找不着合适的机会。
你既然把他的行踪送到我手上了,这个机会我不能错过。”
他转过头冲身后的伙计们吆喝了一声:“二虎!去把老拐和铁头叫来,今晚在仓库碰头,有活儿干了!”
那叫二虎的汉子应了一声,麻利地转身往镇上跑去了,那脚步飞快一瞧就知道身手非凡。
高麻子这才重新看向李卫东,语气比刚才又亲近了几分:“李小兄弟,这事儿你别露面,一来你不是道上的人,沾了这事往后说不清楚;二来你家有媳妇孩子,犯不着冒这个险,交给我来办就行。”
“高爷仗义。”
李卫东闻言,自是大喜过望,赶忙拱了拱手表示谢意。
第123章 是是是,你最厉害了
“说了别叫高爷。”高麻子摆了摆手,咧开嘴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我大你几岁,叫我一声高大哥就成。”
李卫东也不矫情,痛痛快快地喊了声高大哥,把高麻子喊得眉开眼笑。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高大哥,刘大勇那人睚眦必报,这回就算您把他堵在半道上,他也未必会善罢甘休,我有个想法,不知道当不当讲。”
“你说。”
“刘大勇之所以能在这一片横行霸道,靠的是他手底下那帮人,您要是能把他的老窝给端了,趁他不在大石屯的时候去他盘踞的那片地方拿下,让他后院起火,往后就算他想报复,也没那个精力了。”
高麻子听完愣了一瞬,随即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河滩上传出去老远。
“好小子!你这脑袋瓜子出的主意够狠!刘大勇带人去黑山屯,老窝肯定空虚,正好连锅端!”
高麻子收敛了笑意,目光炯炯地看着李卫东,“李小兄弟,你这人脑子活泛,胆子也正,往后要是不想在林场干了,来找我,咱哥俩一块儿发财。”
“那可就高攀了。”
李卫东咧嘴一笑,拱了拱手,“高大哥,事儿说定了,我就先告辞了,家里媳妇还等着呢,刘大勇明儿个就会来,估摸着是午后到天黑那段时间动手,您提前在集材道那段埋伏就成。”